第92章 二次东山之乱【四】
烛火在铜雀灯台上摇曳,将于文宏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巍峨如山。他话音落下时,檐角铜铃恰好被夜风撞响,叮当声里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号角。
堂下众官鸦雀无声,唯有案头那封未干的奏折在烛光下泛着血色般的光晕。
同知率先踏出半步,官靴踏在青砖上的脆响惊醒了梁上栖燕。这位素来谨小慎微的六品文官此刻挺直了脊背,仿佛要将半生屈居人下的郁结尽数吐出:";卑职愿随大人死守黄州!";他袖中滑出一枚铜印,那是其父临终所传,印文";明德惟馨";四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紧接着是通判,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颤巍巍摘下顶戴,露出斑白鬓角:";卑职...卑职愿与黄州共存亡!";他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案上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三日前,其独子在交战中殉职。
堂内气氛如绷紧的弓弦,众官一个接一个出列。
有人解下腰间玉佩掷地明志,有人撕下官袍一角以示决绝,更有人取出家书当众焚毁。
火舌舔舐纸页的噼啪声中,于文宏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乍现。
";好!";他拍案而起,震得案头令箭齐齐跳动,";与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动出击!";话音未落,西窗突然洞开,一卷残破战报随风卷入,恰好展开在众人面前——正是何士荣部最新动向。
兵房主事却面露难色:";大人明鉴,只是黄州城内守军不足三百,且多为老弱...";
于文宏抬手示意噤声:";此事关乎黄州存亡,本官已有计较。";他目光扫过堂下,";陈大人,着你即刻张贴告示,征召乡勇;张大人,持我手令前往各乡督办粮草;李大人,率人加固城防。";
他提笔蘸墨,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至于巡抚大人处...";笔锋突然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墨梅,";本官自有计较。";
堂下众官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烛泪在铜雀灯台上堆积如山,于文宏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枚铜钱。
窗外传来五更梆子声,他起身推开窗棂,晨雾中隐约可见城楼上飘动的旌旗。
";大人!";卢玉堂破门而入的瞬间,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此刻他额角沁汗,官靴上沾满露水泥泞,";千总李茂升,把总罗登云带着一部分人在贾家店西十里处。";
于文宏目光微闪,指尖铜钱";叮";的一声落在案头地图上,恰好盖住贾家店位置:";传同知。";
不多时,同知疾步而来,官袍下摆还沾着晨露。这位同知大人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回大人,乡勇已登记六百七十三人,另有百余青壮正在城外集结。";他顿了顿,";只是...何士荣派来的细作昨夜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朝廷要放弃黄州.......";
";啪!";于文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令箭齐齐跳动:";传令下去,凡有妖言惑众者,立斩不赦!";他提笔蘸墨,在令状上落下朱批,";着你率人把守各要道,凡愿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斩!";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血花。
同知领命欲退,却被于文宏叫住。
";本官决定亲率十人前往贾家店。";
";大人不可!";同知扑通跪地,官帽滚落一旁,";黄州不可一日无主啊!";他声音哽咽。
于文宏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此战非本官亲往不可。";扶起陈明德,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记住,如若本官战死尔等绝不能弃城逃亡。";
";大人...";陈明德喉头滚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卑职...遵命。";
于文宏大步走出房门,晨光中,路玉阳以及造桥之时被赦免的几人均已整齐站在那里。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庞,忽然想起曾昏迷期间的那个梦";黄州梅花,当在血雨中绽放。";
于文宏翻身上马,马鞭指向前方:";出发!";马蹄声起,惊飞檐下一群白鸽。
残月如钩,一行人在林间穿行。
于文宏的靴子早已被露水浸透,身体也感到疲惫不堪,却仍坚持走在最前。
";大人,前面就是贾家店了。";卢玉堂压低声音。
";玉堂,你持我令牌去寻李、罗二位将军。";于文宏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背面刻着";黄州知府";四字,";切记,若遇盘查,就说...是过路的,归来时也要小心一些,万万不能让何士荣等人知晓此事。";
卢玉堂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于文宏则带着余下人马潜入一处废弃的祠堂。冯二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又用稻草铺了个简易床铺。
想要让他先喝点水吃点食物,奈何于文宏却没有一点胃口,只是倚着供桌闭目养神。
三更时分,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路玉阳立即按刀而起,示意众人戒备。马蹄声在祠堂外戛然而止。
";是我!";卢玉堂的声音及时响起。他身后跟着两名武将,铠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末将李茂升、罗登云,参见于大人!";两位将军单膝跪地,甲片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于文宏扶起二人,借着月光打量他们的面容。李茂升左额有道新添的伤疤,罗登云的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这些都是死战余生的证明。
";二位将军,眼下能调动多少人马?";于文宏直奔主题。
李茂升与罗登云对视一眼,面露难色:";末将部众仅余三十余人。";
";末将...二十余人。";
祠堂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于文宏握紧双拳,指节发白。他早料到兵力不足,却没想到会如此捉襟见肘。
";冯二,取笔墨来。";于文宏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龙飞凤舞:";黄州危在旦夕,凡我子民,当同仇敌忾...";笔锋凌厉,墨迹未干便已透出肃杀之气。
写罢,他将檄文交给卢玉堂:";你持此文书,速去联络各族长、里正。告诉他们...";于文宏顿了顿,";尽快组织乡勇来此处与我汇合。";
卢玉堂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于文宏转身看向两位将军:";二位将军,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你们即刻回去,就说...巡抚大人已派援军在路上了。";
李茂升面露迟疑:";大人,这...";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于文宏目光如炬,";待乡勇集结,我们便有了转机。";
远处传来鸡鸣声,东方泛起鱼肚白。
于文宏走到祠堂门口,望着渐渐亮起的天际,低声自语:";但愿...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