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由浅入深,常遇春像以往那样待在办公室里,今晚这里就他一个人,早些时候有几个老师陆续进来,放下东西,或拿起东西后便离开了。
常遇春看着远处的镜子,暂停了电脑上的程序,起身走了过去。他站在镜子前,摘下眼镜,慢慢睁开左眼。等完全适应了光亮之后,他微微仰起头,动作很轻,但面色仍旧有些难看,他把一直竖着的衣领折下去,几道并不连续的红色勒痕在白色校服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常遇春用手指去摸,触电般地收回,眉间皱成了“川”字。他长舒一口气,重新竖起衣领,戴上眼镜,回身看了眼空荡荡的办公室,又去到门边,把灯关上。
等他再次回身,世界变成一片凝固的黑色,只有窗边的电脑屏幕闪烁着五彩的光。
常遇春凭着脑里的印象走回位子,坐下,这里像是那间他熟悉的小屋,再等一会,他就能回家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打开,黑色开始流动,灯被打开,一切又回到了正轨,又或是沦落歧途。常遇春没有去想,来人的声音屏蔽了他此前所有的思考和记忆,他像个初入世间的婴儿,所有的所有都只能从现在开始,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开始。
“你好,我刚刚看着办公室亮着灯……”亓紫曦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灯突然关上,把她吓了一跳,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窗边的闪光,才敢打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我想问一下李如海老师今晚来过吗?”
“没有。”常遇春不知所措地转头在办公室里看来看去,疼了一个激灵。
“奥,好吧,谢谢。”亓紫曦慢慢将门关上。
常遇春看着那扇门,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就像是没有来过一样。常遇春向前伸出胳膊,摊开手掌,灯光连绵不绝地洒下,证明她来过。
“需不需要我把灯关上?”门再次被打开,亓紫曦走进来,用身子抵着门,不让它轰然关上。
常遇春快速收回手臂,“不用,开着就行。”
门又被关上,常遇春一动没动,像块木头,电脑上的时间不断变换着,他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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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起,教学楼里的吆喝声在一刹那间像挣开了束缚的猛兽,向周边肆虐而去。
常遇春关上电脑,走到门边,回身看着自己的座位,手放在灯的开关上,关上又打开,一瞬间,男孩的眼里,是错位的时空。视线在办公室里如染料滴入水般涣散,他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抬手关上灯,门被轻轻合上,没有声响。
教室里人已走尽,她仍坐在那,坐在窗边。
有个男孩来了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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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变深。
常遇春独自在校园里走着,并不显眼,可一旦被注意到,就会非常明显。
一条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那人在常遇春的左边,那里是死角。
那个人没有说话,搭在常遇春肩膀上的胳膊开始用力,把他往路的中央拽去。
常遇春快速蹲下,腿上发力,往旁边闪开。
还没等常遇春站定,又有一个人从身后用手臂锁住常遇春的脖子,粗糙的袖子此刻锋利得像是把锯子。常遇春疼得险些叫出了声,使劲扯着勒住自己的手臂,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靠,这小子有点劲。”声音好像在哪听过,但凌乱的神经实在容不得他多想。
一只手掌在常遇春的脸颊上轻轻拍了几下,常遇春看不见眼前的人,路旁的晚灯照不到路的中央,他甚至连身体的轮廓都看不出来,“呦呦呦,不挺能的吗?怎么不行了?继续呀。”
是那个校车上的人,常遇春听出了他的声音。
“带到一边去,别在路上。”
锁住常遇春的人向后退去,常遇春把左腿插进他的双腿之间,用脚勾住他的脚踝,顺着他后退的势头,朝后仰去。两人倒地,常遇春从他身上翻下来,猛地咳嗽起来,风灌进领口,像是利刃慢割肉。
还未等常遇春站起来,一只脚踹向他的后背,常遇春用小臂护住脸部,面朝地倒了下去,眼镜在鼻梁上压出了印子,紧接着几个人一拥而上,拽腿的拽腿,拉胳膊的拉胳膊,揪衣服的揪衣服。
混乱中,常遇春分辨不清方向,更看不出来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身子底下的是地板瓷砖。室内没有亮光,外面的灯光更照不进来,常遇春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通过听力判断几人的位置,可他现在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身上传来的疼痛占据了他的思维,他连对方有几个都不知道。
常遇春被三四个人摁在地上,一只脚踩在他的脸上,不断地摩擦着,他不得已只能扭过头去,脖子上的伤口被拉扯,疼痛让他不在乎疲惫,不断挣扎着。
“娘的,他哪来这么大的劲。”
“我快压不住他了,你他妈不是说这是个细猴子吗?”
用脚踩着常遇春的人蹲下身,身体的重量顿时压在常遇春的脸上,疼痛使他不住地颤抖,“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多久,有本事就起来,垃圾。”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一个拳头,狠狠砸在常遇春头上。
“乖,叫声爹。”常遇春脸上的脚掌不断转动,力道加重,他死咬着牙,没有说话。
“你别踩那么用力,会留下痕迹。”
那人冲常遇春吐了口唾沫,松开脚。唾液在常遇春额头上流动,常遇春双手握拳,四肢绷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唾液在他肌肤上滑动的每一寸。
那人捏住常遇春下巴,把他的头朝另一边甩去,然后一脚踩上,“叫爹,听见没 ?”
眼镜被甩落,常遇春可以看见几人的轮廓,但依旧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实在太黑了。
“没劲了?”
“继续呀,怎么不继续了?”
“虚逼。”
......
常遇春放松了下来,不再用力。
在叫骂中过了许久,几人渐渐觉得无趣,手上放松了力度,只有踩在常遇春脸上的那只脚还在使劲。
“咋地,在这装......”
踩着常遇春的人正在说话,常遇春突然一摆头,那人失去平衡,踩在常遇春脸上的脚猛地擦过脸颊,跺在地面上,同时常遇春的手脚快速发力。
摁住常遇春左腿的人没有反应过来,被常遇春挣开束缚,常遇春用左腿踢向右侧。
愤怒在顷刻间引爆。
“我靠。”
小腿骨头正中扯住常遇春右腿的人的面门。
原本踩住常遇春的人一屁股坐在常遇春胸膛上,刚刚吸进去的一口气被迫吐了出来,一瞬间,疼痛覆盖了意识,常愚蠢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原本躁动的身体停了下来,双腿再次被控制住。坐在常遇春身上的人一只手狠狠掐住常遇春的脖子,另一只手压住常遇春的额头,却抹了把自己的口水,他嫌弃地在常遇春的头发上一顿乱擦。
“他妈的,原来搁着跟你爹装嫩呀。”
“一条疯狗。”
常遇春再次安静了下来,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他能清晰地听到近在耳边的心跳,他脖子上的血管在没有规律地舞动......
世界在常遇春的眼里有所不同,仍然是黑色,看不透的黑色,但他确信,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些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如蜉蝣,在蠕动,在积累,在几秒后,或是一秒后,再或是半秒后......他拿不准,总之很快,那些变化着的,积累着的东西将同时超过阀值,然后......也可能是最后......
常遇春看到了一道声音,是一条粗细不均的曲线,在黑色的背景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他确信那是一道声音,他能感受到它的浑厚与悠长。
线条在凌乱,声音在涣散,紧接着黑色的背景开始扭曲......人的身影浮现在黑色上,他们在移动,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直至什么都没有,世界变得纯粹,纯粹的黑色。
刚刚的一刻,也可能是一段时间,常遇春觉得自己是消失了,他像是一组拼图,现在正在被找回并拼装,先是脖子,再是脸,再是胸膛,最后是胳膊和腿。他的脸上湿漉漉的,有些发烫。
常遇春艰难地尝试站起身,第一次他失败了,第二次也是......
他回忆不起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那时的夜已深......很深......很深......
2024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