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殷浔浇了两周的花之后,她终于能第一次出门,到槟屿首都的市中心逛一逛。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槟屿,但是再踏足这片土地时,总有不熟悉的陌生感。
岛国终日笼罩着阴沉,松弛与散漫交叠,无形中却总有不同人种毫不掩饰的傲慢和暗戳戳的歧视,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有时候让殷浔甚至诧异:他们真的了解外面的世界吗?
但是眼下容不得她想东想西,她不得不调动起全部精力去和Amon斗智斗勇:“我想去花坊。”
她的喜好总是变来变去,但是以前相比于浇花,她更喜欢只欣赏。大概是最近真的太无聊了,连浇花栽花都能做得很开心,这次更是提出要专门去花坊看一看,倒是有些让Amon有些好奇了:“最近这么喜欢?”
殷浔瞥了他一眼,顺便拍掉了她腰间的手:“有问题?”
她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在江时景面前有时候还会忍一忍,但是在陆慈安面前恶劣的一面更会轻易地暴露出来,装都不想装:“如果你没空,我也可以自己去。”
Amon的笑声清亮,像甜腻的蜜水,却隐隐藏着卑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回复她:“我怎么舍得让你自己一个人。”
殷浔在心里冷笑了两声,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
她转头看窗外,车速不算快,能让她清楚看到慢慢踱步的行人和正在懒洋洋打哈欠的狗,整个国家像是陷入了慢节奏的圈层中。
她的思路骤然飘到了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全身心依赖身边的Alex。看到什么新奇的都要问一句:“这是什么?”
下一句是:“我想要这个。”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看到极光时的震撼感,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在留意到她的神情后,Alex问她:“你想留在这里么?”
“留?”
殷浔不明白他的意思:“这里很漂亮,我很喜欢——但我现在还没有离开这里啊。”
“我的意思是,你想居住在这里么?时间很长的那一种。”
这一次殷浔没有多少纠结,她没什么思索就回答道:“那不想。我的妈妈也不在这里,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我妈妈是不可能来这个国家的,她就算不在特区,也会回龙国,我当然要跟着她。”
她已经不太记得Alex听完她那时的话之后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那一晚的极光是真的很漂亮,尽管有些不合时宜,她依然在极光下许了愿,愿望只有一个——
“希望我能够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飘移的思绪被刹车拉了回来,殷浔眨了眨眼,恢复清明的视线后才看到最近的花坊已经到了,Amon去拉她的手,她在天人交战之后选择了忍耐,若无其事地下了车后问他:“你确定这里有蔷薇吗?”
“当然,宝贝。”
Amon的心情很好,手心里的手又软又滑,馥郁的花香随着缝隙倾泻而出,大部分都是三色堇:“这里的品种很全,你浇的那些花有大半是从这里买走的。”
“大半?”
殷浔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其他词:“那其他品种呢?其他花坊有吗?”
“放心,今天我带你逛个够。”Amon打了个响指,搂着殷浔的肩进了面前的花坊,“今天亲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不用你再列单子了。”
殷浔盯着他搂住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就进了花坊。
只是在进入花坊前,她不易察觉地四处打量了一下附近,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物。
还是没有找到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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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第五间花坊后,钟越州有些吃不消了:“时景,咱们去餐厅歇会儿吧,太累了。”
他是真佩服江时景,走到现在都不累的,水都不见他喝一口,这种旺盛的精力不得不让他佩服:“人是铁饭是钢,身体是本钱啊时景!”
看好友实在是走不动了,再强人所难也不太好,江时景这次终于同意了:“我们去前面那个咖啡馆坐坐。”
咖啡馆内。
钟越州点了一大堆东西,江时景只要了一杯清咖——他昨晚梳理各个花坊的所在地,一夜没睡,现在坐下来之后终于感觉有些困了。
电子地图上已经有几个红点被划掉了,只剩两家还没去过,一家靠山一家靠海,刚好在对角线上。江时景没心思喝咖啡,他又点开两家花坊的详细信息,沉吟了很久之后在近山的那家花坊上画了个圈:“我们马上去这家。”
钟越州赶紧嗯嗯嗯,把三明治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是还剩两家没跑?”
见江时景点头,他又说:“你确定吗跟着这条线能行吗?”
其实他没太多信心,槟屿是陆慈安的老家,在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表现得稍微明显点就可能被卖了,他实在没多少底。
槟屿卖蔷薇花的花坊不多,他们这两天去的几家都算是比较大的店铺,仍然以三色堇居多,店主也说并没有人来购买过蔷薇花或者杜鹃花之类不易在这里生长的花。钟越州越听越绝望,他有点怀疑这条路真的能吗?
江时景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想个办法,能既不打草惊蛇也能顺利的。”
钟越州不作声了。
算了,他就当陪太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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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坊内别有洞天,越往深处走香气越是馥郁袭人,大片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走到后面嗅觉已经到了麻木的程度。
殷浔走得很慢,她似乎是在仔细欣赏,斟酌着选哪些,Amon和她寸步不离地贴在一起,两个人虽然各怀心思,但是一致的是,俩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面前的花上。
花木葱茏葳蕤,穿过大片的三色堇之后,深处的蔷薇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殷浔站定在原地,似乎是在看花。
但是其实她不喜欢这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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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殷浔的记忆里,在她还是顾辞的时候,她最喜欢的花应该是特区当地盛产的金盏花。
细碎的花朵氤氲着香气,她喜欢在露珠流动时摘下,扎成一整束送给南苏。她不知道这种花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只要她从外面给南苏带回这种花时,南苏的心情就会很好。
那时的她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并不如书里写的那样恩爱,但是她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她的父母不仅不恩爱,甚至母亲还很恨父亲。
对于顾淮,她的情感也很复杂。
以顾淮的视角,她其实是个很失败的女儿吧。
确切说不是女儿,应该是他和南苏之间的微弱的粘合剂。
顾淮不是个好父亲,准确说也不配是父亲,他没有尽到父亲应尽的责任,企图用物质来诱惑她变得和他一样——
所以他最后才会死在南苏的手上。
顾辞杀了顾淮,南苏补了他最后一刀。
母女间的默契,在那一刻尽显无疑。
但是自那之后,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殷浔不再喜欢金盏花了。
金盏花应该和小时候一样,一起被埋葬在过去。
“看中了?”
Amon的声音把殷浔拉回了现实,她微怔之后,露出了笑意:“就这个吧。”
红白粉紫四色交相辉映,熠熠生辉,一如殷浔眼底的笑意——
这么多的蔷薇花束,当然会让花坊的店主印象深刻。
也一定会让江时景知道,她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