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殿前显圣
太清宫后殿今日少有的热闹,内阁诸臣都到了,还有户部尚书贺襄、左右侍郎林如海、刘泉,通州总管万乾章。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披上银装,殿外大雪纷飞,殿内诸臣都身穿裘袍,正中以及四处角落摆放着火盆,御阶之上的隆兴帝阴沉着脸,会议照旧由首辅李嵇主持。
首要的问题是是对事件的陈述。李嵇的视线从所有人脸上掠过,最后点了贺襄。
贺襄应声出列,正对御阶之上的皇帝,“陛下,本次粮价暴涨实属多种因素叠合在一起的结果。
今年南北因辽东战事粮价从年初起,粮价就高于往年。到六七月,民间去年存粮即将耗尽而今年新粮还未丰收之际,北方粮价就来到每石二两水平,经过内阁商议在七月下旬开始在市面上投放通州储粮,粮价得到抑制。
九月起粮价走低,十月曾一度来到每石1.7两的水平,十月下旬粮价回升,到本月月初回到每石二两以上。
在东征大军河运线被切断的消息传来前,粮食价格就保持在每石2.3两左右。
消息传开,粮价才应声暴涨,到今日早晨北京市面的粮价是每石3.3两,这还是昨日投放了一批储粮的缘故。”
“贺爱卿以为此番粮乱,是何因果?”隆兴帝的声音异常冰冷。
坐在下首的李嵇听到隆兴帝将此事定为粮乱,心里一沉,静待贺襄的回话。
“微臣不知其中详情,不敢揣度。”贺襄低头回话。
殿内稍微有些沉寂,
“贺爱卿不知道,那我问你,你说今年南北粮价高企是因为辽东战事,对不对?”
“是。”
“可为何今年九月粮价转跌,十月还有每石1.7两的低价?”
“盖是因为到了金秋九月起今年新粮上市,暂时缓解了北方的粮荒。”贺襄小心应答,用了最明白的理由。
“是吗?”隆兴帝一句反问,激起一片凡心。
“回禀陛下,微臣稍有疑问,想向贺大人请教。”兵部尚书赵晏观察左右,犹豫片刻,出列问情。
“准”
“微臣领旨,”赵晏先是躬身,后转而面向贺襄,“贺大人,你刚才说今年南北粮价一直走高,六七月不得已通过了投放通州储粮的决定。
我想问,朝廷通过投放储粮的形式,也只将粮价压制在每石2两的水平,而北方粮食收获对粮价的打击真的有这么大吗?
能将朝廷费心压制的粮价打压到每石1.7两?”
贺襄面露难色,但面对这个同年的发问却是心里高兴的,议事哪有臣子和皇帝当面打擂台的。
方才他一句不知详情,结果殿内陷入沉寂,没有一人愿意站出来同他辩事,引得陛下出言,叫人难堪。
所以赵晏接过担子,他高兴,但面露难色是怎么把戏配合着唱下去。
“陛下,微臣据实回话,往年未有过。新粮上市至多使粮价下降0.1-0.2两,如此大地降幅微臣没有遇到过。”贺襄不想把方向引到这上面,于是转头又拉出一人担事,“但微臣想万大人是知道些情况的。”
万乾章低着头站在后排,猛然听到贺襄点他的名字,心里大骂,只得出列,“回禀陛下,微臣忙于供给辽东军需,事未有全知,不知贺大人话的意思,还望贺大人点明,好叫微臣知道。”
“万大人,今岁通州口岸的税银截止上月,九月、十月较往年大增,不知是何缘故?”贺襄一步步引导。
万乾章听贺襄问到此处,脑中思索,最后在殿内所有人的关注中吐出情况,“回禀陛下,今年九、十月税银大增,是因为今年较往年从通州南下的商船大增,其所运货物为棉花,按商税征收税款。”
贺襄立马接上,“陛下,这正是微臣想说的。通州口岸南运的棉花数量远高于往年,说明今年北方种植棉花的土地数量远大于过去。
今年北方粮价高企就在于部分百姓改种棉花,造成了北方粮食缺口的增大。
今年如此特殊,只是遇上辽东战事,并非有人生乱,如今粮价陡高,是民间不熟战事,自以为河运线切断,会重蹈覆辙,心下恐慌,造成的抢购粮食。
只要朝廷抚平非议,澄清战事如常,再加以投放储粮,定可平息此事。”
李嵇微微点头,这就很好了。
但事未必尽如他愿,就在隆兴帝思索之际,户部右侍郎刘泉突然出列,大声控诉,“陛下,微臣赞同贺大人之举,今年粮乱就在于北方土地大面积改种棉花,历代以农为本,而今改粮为棉,如何不有粮乱?”
此话一出,殿内人大惊失色,刘泉的上司贺襄猛地转头怒瞪刘泉,心下大骂不止,“蠢货!”
刘泉被贺襄一瞪,倒是毫不畏惧,可贺襄回过头去,还未想好周转的话术,殿内惊出一语,叫端坐凳上的夏崇暗叫一声,不好。
“照刘大人的说法,改种棉花就是动摇国本咯?”位居前列的牛继宗少有的不是洪钟鸣响,而是声若流水,潺潺不息,余韵悠长,冻杀他人。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刘泉当然推托,“微臣不是此意,牛大人不要歪曲臣下的本意。”
“不是此意,那是什么意思?
北方百姓生活艰苦,改种棉花不行,江南地主地广粮多,光是吃饭还不够,还要花天酒地、饮酒欢歌,自然是能种桑棉的,是这个意思不?”牛继宗根本不看刘泉,只是一味阴阳。
“微臣,”刘泉还未及回话,就被牛继宗粗鲁打断。
“北方改种棉花被刘大人这么一说,是错还不够。还要为此事找个罪魁祸首出来,好叫刘大人面上好看不是?”
贺襄、赵晏、万乾章三人同时闭眼忍气,心里不断怒骂刘泉是个煞笔,戏都编好快唱完,出来一个捣乱的。
妈的,朝堂上现编一出好戏,日后谁看了不叫一声好,就缺了你这个丑角了?
不长眼的东西!
“不如这样,刘大人拿把刀,把北方改种棉花的愚民都杀了,好叫天下人知道,北方人是不能够改种棉花,只能种粮食。”牛继宗的怒火不断喷涌。
“好了!”李嵇终于忍不住了,“牛枢相何必如此,刘侍郎不过一时语顿,让你误会了。朝堂议事,诸位都是忠心体国的国之干臣,应该平心静气,实而论之,如何能比之乡野村妇?”
牛继宗丝毫不虚,“虞公不用如此说我,我牛某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经书也未读过几页,自然比不得十年苦读的诸位,用语文雅。
虞公就是把我比作村妇,我也是愿意的。”
李嵇顿时语塞,幸好多年的涵养还在。
夏崇看牛继宗一副准备大杀四方的架势,也不得不出言,“枢相此话过了,你我都是朝廷重臣还是稳重为上。”
牛继宗见夏崇出面,心里高兴,想不到碰到位老好人,“夏老大人,您是熟读圣人经书的大儒,不知可否为我做解。”
说是问询,可是不等夏崇说愿意,牛继宗就抛出一问,“圣人说,以农为本。唐太宗也说,夫食为人天,农为政本。
今天江南百姓需要的粮食年均不下七千万石,可本地的产粮只有区区两千万石,严重依赖外地,如湖广的粮食输入。
前朝讲“苏湖熟,天下足”,本朝讲,“湖广熟,天下足”。
是什么造成了在前朝还是苏湖粮食供养天下,而本朝苏湖为主的江南却需要外地的粮食输入呢?
这是不是违背了以农为本的宗旨呢?
用刘大人的话来说,朝廷是不是要治罪江南呢?”
夏崇哑然,倒不是他回答不了,而是他不想再往里头走了,再走下去,他几十年立的牌坊就倒了。
随着牛继宗的连番逼人难堪之语,殿内陷入死寂。
站在刘泉旁边的林如海斜眼一瞥,可以清晰看到刘泉额头上的汗珠,心里为这位同僚默哀。
原本先前的三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编好了理由,定的调子也很明确,就是意外。
可刘泉的一句以农为本就触动了殿内人敏感的神经,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
按刘泉的话术走下去,是什么结果,殿内人都清楚。
牛继宗的暴怒也在情理之中,但牛继宗的反击是所有人都不能讲下去的。
南北民生差异问题不能谈,江南变迁问题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