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茶馆》(五)
“曾小贤,我有话对你说。”话剧排练结束,胡一菲找到曾小贤。
曾小贤很骚包的撩了撩头发:“一菲,你是不是被我的演技震撼到了,哈哈哈哈哈。”
“还行吧,就是你怎么看胡兰这个角色?”胡一菲放下剧本,盯着曾小贤的眼睛。
“曾老师,一菲姐去吃饭啊?”孟屿这时换好了衣服,邀请两人:“我订的烧烤,这家新开的,特好吃。”
胡一菲朝孟屿露出个笑脸:“我们待会过去。”
曾小贤准备站起身子跟着孟屿离开,却被胡一菲拉下。
孟屿见状牵着诸葛大力的手走了:“你们两个快点,我们先去啦。”
“好。”胡一菲应了一声。
曾小贤撇撇嘴:“干嘛啊,一菲。那家烧烤我眼馋好久了,好不容易有人请客。”
“吃饭重要还是我重要?”
“啊?”
胡一菲一直盯着曾小贤在看。
“你这样说的话,你男朋友不会误会吗?”曾小贤提醒了一句。
胡一菲有些懊悔的拍了拍脑门:“该死,我给这个忘了。”她转念一想:“今天晚上,来我房间找我。小屿把设定补充完整了,咱俩对一下。”
“啊?什么设定需要晚上找你。”
“哪那么多废话,吃饭去!”
“哦。”
曾小贤站起身子跟在胡一菲后面,离开了排练厅。
……
“咚咚。”
胡一菲打开门:“坐。”
曾小贤有些拘谨的坐到胡一菲的书桌旁:“咱们对什么戏啊?”
“你自己先看一遍。”胡一菲把剧本递给曾小贤。
良久,曾小贤双眼通红的放下了剧本:“怎么会这样?胡兰她…”
“我们开始吧。”
“好。”
……
北平的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秦氏染坊便已热闹起来。高大的烟囱吐出滚滚浓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中肆意翻卷,仿佛要冲破这沉闷压抑的时代。
染坊内,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浓烈刺鼻的染料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胡兰悄然穿过那扇斑驳的侧门,身形隐匿在忙碌的工人之间。
她是北平女师的学生,却频繁出没于这充满烟火气的染坊,不为别的,只为探寻外界那被重重封锁的自由思想与救国希望。她身姿轻盈,一袭月白衫子在染坊的昏暗中格外醒目,乌黑的发丝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边,更衬得她双眸明亮而坚定。
此时,胡兰站在巨大的靛蓝染缸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染缸里的液体如同汹涌的蓝色浪潮,翻滚、沸腾,散发出一种原始而神秘的力量。她怔怔地盯着那片靛蓝,恍惚间,自己的倒影在蒸汽中扭曲、变形,竟似一面破碎的旗帜,在狂风中摇摇欲坠,诉说着这个时代的动荡与挣扎。
她的手微微颤抖,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油印传单,那是《新青年》上的进步文章,承载着新思想的火种,却被当局视作洪水猛兽。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迅速将传单藏在染布石下。刚直起身子,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犹如利刃划破寂静。
“北平女师的优等生,也需要偷看禁书?”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戏谑,在嘈杂的染坊中清晰可闻。
胡兰猛地转身,只见秦仲义斜倚在樟木晾杆旁。他身着剪裁精致的英伦西装,笔挺的线条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口袋中露出的怀表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子弟的优雅与傲慢。他指尖夹着秦氏染厂的账本,账本扉页上“实业救国”四个烫金大字在微光中刺痛了胡兰的眼睛。
“总比某些人挂着羊头卖狗肉强。”胡兰毫不退缩,挺直脊背,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她用力甩开发间沾着的水草,月白衫子上的墨汁在蒸汽的笼罩下晕染开来,宛如一幅朦胧的山水画。
她向前迈了一步,与秦仲义对视,目光坚定如炬,“童工每日劳作十二时辰,这就是你的救国之道?”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向秦仲义。
染工们的咳嗽声瞬间密集起来,仿佛是对胡兰话语的无声附和。
这些长期在恶劣环境中劳作的工人,身体早已被染坊的烟尘和繁重的工作折磨得千疮百孔。秦仲义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不紧不慢地解开西装扣子,露出内衬缝着的夜校名册,说道:“上月减至九时辰,明年开春能到八时辰。”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在为自己的努力辩解。
说完,他突然逼近胡兰,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靛蓝汁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胡兰的发间。“倒是胡小姐该解释,为何令尊拿着我们的婚约找钱庄贷款?”他的眼神犀利如鹰,紧紧盯着胡兰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胡兰心中一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想到秦仲义竟会知晓此事。她下意识地后退,慌乱中撞翻了身旁的染缸。
刹那间,冰蓝色的染料如汹涌的潮水般涌出,瞬间将两人卷入一片混沌之中。秦仲义在水雾中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胡兰的脚踝,掌心触碰到她绑在小腿上的匕首。
“你果然不是普通学生。”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在弥漫的蒸汽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抹去眼前的靛蓝,目光落在少女锁骨下方那淡粉色的烙印上,那是军警马靴特有的铁蒺藜纹样,这烙印背后,似乎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胡兰心中涌起一阵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与倔强。
她挣扎着想要摆脱秦仲义的束缚,却发现自己在这汹涌的染料中无力反抗。两人在染缸旁纠缠,脚下一滑,双双跌入那片冰冷刺骨的靛蓝之中……
雨如珠帘,重重地砸在教堂的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教堂的彩窗在暴雨的冲刷下模糊不清,透过那五彩玻璃的光线变得迷离而虚幻。
圣母像静静地矗立在教堂的祭坛前,她的眼神悲悯,仿佛在注视着世间的苦难。胡兰身着一袭白色旗袍,单薄的身影紧贴着告解室的雕花隔板。她的心跳急促,手中紧紧握着胶卷,那胶卷在《圣经》夹层里发烫,仿佛带着生命的热度。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当她终于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敲出《国际歌》节奏时,藏在袖口的勃朗宁差点走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秦先生来忏悔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将枪管贴上秦仲义的后腰,同时,她嗅到了他身上混着硝烟的檀香,这复杂的气味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更加好奇。
“忏悔上月在码头,有个傻瓜用身体替我挡了宪兵队的子弹。”秦仲义缓缓转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似乎还没有从那场惊心动魄的事件中完全恢复。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他的西装内袋掉出提花织机图纸,钢笔画就的牡丹纹里,暗藏德式步枪的剖面图。
惊雷劈亮彩窗的刹那,胡兰清楚地看见他胸前的弹孔尚未结痂,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仿佛在诉说着他经历的生死考验。而染坊那夜丢失的玉兰发卡,此刻正系在他第二粒纽扣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渍,这小小的发卡,似乎成了他们之间某种特殊联系的象征。
“军火贩子也配谈救国?”胡兰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质疑,她扣动扳机的手指微微颤抖,内心充满了矛盾。在她的认知里,军火贩子是战争的推手,是国家和人民苦难的根源。
秦仲义突然扯开衬衫,露出心口处那震撼人心的烫伤。
那是一幅东北三省地图,每处铁路枢纽都刺着星芒,仿佛是他心中永不熄灭的救国之光:“从哈尔滨到昆明,三百台提花机,三百个军火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胡小姐要不要猜猜,你上个月护送的捷克机枪,是谁拆成零件混在棉纱里过关?”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豪,仿佛在展示他为了救国所做的一切努力。
胡兰心中五味杂陈,她放下了手中的枪,心中的疑惑和愤怒被震惊所取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而他所做的一切,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和伟大。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染坊那夜的混乱,秦仲义在靛蓝染料中紧紧抓住她的手,那一刻,他的眼神中似乎有着别样的情愫。
“为什么?”胡兰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
秦仲义微微苦笑,他的目光望向教堂的窗外,那里是被暴雨笼罩的世界,“我亲眼看着东北沦陷,同胞们在日寇的铁蹄下受苦,实业救国,谈何容易?没有枪炮,拿什么去抵抗?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为国家积攒力量。”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闪烁着泪光。
胡兰心中一阵刺痛,她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心中却有着比谁都炽热的救国情怀。她想起自己为了传递情报,四处奔波的日子,那些艰难险阻,那些生死一线,和秦仲义所经历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默默对视,教堂里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心跳声。这一刻,他们之间的隔阂似乎消失了,只剩下对国家和民族的深深担忧。
黄浦江畔,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日本侵略者的飞机在天空中肆虐,投下一颗颗罪恶的炸弹,将这片繁华的土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街道上,人们四处奔逃,哭声、喊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胡兰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周围一片黑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外面世界的喧嚣。松木缝隙渗进的月光,像是黑暗中的一丝希望,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对秦仲义的担忧。
此时,秦仲义正身处战火之中,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他带领着一群爱国志士,与日本侵略者展开了殊死搏斗。他的左臂已经受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袖,但他依然紧紧握着手中的枪,不停地向敌人射击。
“你说婚礼要在经纬交织的地方办。”秦仲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混着枪响,显得有些虚弱,但又充满了坚定。“染坊的蒸汽管道像不像红绸?”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浪漫,在这残酷的战争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动人。
胡兰攥紧染血的子弹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嫁衣在燃烧。
那件用罢工工人血书改制的旗袍,此刻正在东洋棉纱堆上猎猎作响,仿佛在向侵略者发出最后的怒吼。她想起了和秦仲义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争吵、那些误解、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都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我秦仲义,愿以毕生经纬,织就赤色山河为聘。”秦仲义的声音在火光和硝烟中回荡,他的话语如同誓言,深深烙印在胡兰的心中。
“我胡兰,愿以心头热血,染尽九州烽火为妆。”胡兰回应着,她的声音坚定而决绝。她用力推开棺材盖,不顾外面的危险,向着秦仲义的方向奔去。
在一片废墟中,两人终于相遇。他们紧紧相拥,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彼此。周围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是敌人的枪炮声,是人们的惨叫声,但他们却感受不到这些。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只有彼此的爱意和对未来的希望。
“等着我,曾小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