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瑞斯,尸寒已经散去,局势已经变了,不明白吗!”
储存阿瑞斯灵魂的暗红色雪嗥四处打量着周围燃起的火焰,发出了一阵怒吼。接着,他用起雪嗥的能力,唤起一阵风雪。尽管宫殿内火光四起,大局已定,但他仍妄图用这么一些杯水车薪的雪块来熄灭火势。
“不会让你得逞的!”
风借火势,我熟练地操纵起周围的气流,让它们能成功把火焰蔓延的速率大幅增加,也在同时弄乱了阿瑞斯的风雪。阿瑞斯怒目圆睁,暗棕色的瞳孔里血线密布。
“你会后悔的,苍洁!”
突然,我嗅到了一丝危险的信号,疾风奔走的气流里传来了不安分的感触。于是,我及时侧过身,躲开了鬼头躲在我身后发出的掏心爪。我转过身,将自己的右臂缠在他的手上,绕过后的掌背刚好搭在关节处,只是轻轻一用力,鬼头的手臂就骨折了。与此同时,我的左手从断口的地方沐浴着鲜血破体而出,挂满血丝与神经的骷髅手指并在一起,一口气刺入了鬼头的太阳穴。在他的脑壳里,我感知到了某种软乎乎的粘稠物体,于是我狠下心把它捏成了一堆无用的浆糊。鬼头脸上诡异的笑容成了永恒不变的遗容,他就要翻起的双眼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欢迎下地狱。”我没好气地说道,紧接着就抽出了插在他脑壳里的手指。这只横跨大半个世纪回来复仇的亡魂终于没了气息。
“苍洁——”阿瑞斯的咆哮又一次回转在这个地方。他跃在半空之中,结实的拳头从天而降。但是没了尸寒影响的我,对付这野蛮的畜生已经绰绰有余。我往旁边稍做一侧步,左手手肘擦着他落下的手臂,顶开了他的拳头,接着右手的手肘往前一拦。由于重力和地板供给的支撑,这顶心肘才能爆发出数倍的威力。阿瑞斯的块头也顶不住这致命的暴击,他摸着自己的胸口,窒息的感觉令他的口中涎水连连。
“我不甘心……为什么这里会发生爆炸?明明我们为了找梅克丽的肢体把宫殿都掀了个底朝天,明明就一无所获啊!”阿瑞斯的瞳孔布满痛苦的血丝,扭曲的五官已经不是谁能够轻易模仿的表情。
“……也许你又着了苍洁的道了吧。”赫尔的黑科技来源全都出自桀矩的手笔,这可能就是这些野兽找不到的原因。
“什么意思……苍洁?”阿瑞斯终于意识到我身份的不对。
我最后一次正眼直视了他的双眼,瞳孔的涣散预示着这位战神将要陨落的命运:
“我,不是苍洁。你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
说完,宫殿里的墙壁全部崩溃,所有古老的石板都纷纷坠落。我借着阿瑞斯的身体一脚跳向阳光涌进地宫的那个缺口。
“不——”阿瑞斯在我身后发出的怒吼最终被一大块积雪封住了声音的来源,而我很高兴不需要借助施兰茜给我的道具就成功从那宫殿里死里逃生,接下来就是集中精神在逃生的路途上了。
我凭借自己御风的能力从掌心不断往身后喷出压缩的气流,反推力使我并拢的身体像条在泥土里开垦的蚯蚓一样在这条狭小的通道里穿行。身后宫殿的崩塌使周围的积雪开始压缩起来,我能感到脊背传来的飕飕凉意还有胸前的肥肉被不断挤压的窒息感受,随着眼前的光亮开始变得微弱渺小,周围能供我使用的空气也变少了,最终,我居然被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一时不能动弹。
“怎么会这样……”
我内心充满不甘,雪山内部的巨大压力快把我挤成肉饼了。没想到干掉那群雪嗥以后,自己会栽在逃生的路上。我不知道自己具体处在什么位置,距离外头到底远不远。厚厚的积雪不断压迫着我的血管和神经令我的四肢变得冰凉,越来越少的空气让我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没想到最终输给了大自然……”我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浮现出一个魂牵梦萦的少女,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唤起了她的名字,“晓晴……”
少女牵住了我伸出的手,带着我的身体开始在山壁里飞行。那不真实的飘逸感,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灵魂出了窍,直到少女的指尖朝我源源不断送来的温暖才让我发觉,是小雪真的来救我了。女孩变作半兽人的模样,在她和我的周围铸造了一个火焰的照壁,高热的赤焰在雪山里融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而我俩就在这烈焰开辟的通道里飞出了雪山。
小雪拽着我,飘悬在喜马拉雅山的空中,苍穹是雾蒙蒙的一片,虽不见红日,但看得见太阳的光彩。我们方才身处的山峰因为爆炸的关系引发了局部的雪崩,刚才我们飞出来的洞口没一会儿就被倾泄而下的白雪又重新遮蔽起来。
“哥,你刚才……好像又叫我……”
“晓晴。”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还是这样叫你比较习惯。”
“没有关系吗?我可是……”
我抬起头望向她,少女周身燃着旭日般的光,散发着春天里才有的暖意。我知道的,那十几年前的悲剧,她根本不是始作俑者,不过是被奸人蛊惑的棋子而已。但我一路走来,还是把一肚子的怨气宣泄给了这个女孩,而她竟也理所应当地承受了起来。
“可以吗?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叫你方晓晴吗?”我用热烈的眼神看着她,我似乎一直没有告诉她,她也正是我的晴天。
少女点了点头,笑着,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了。她的眼里亮闪闪的,像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时间在我俩暧昧的氛围里过得飞快,之前崩塌不断的雪山,很快又变得沉默不言。
“糟,赫尔呢?把他忘记了。”
“没关系的,雪崩只是发生在这里而已,山的另一侧还是安全的。我们现在就过去。”
2
“咳咳!”
我和晓晴回到了之前出发的地方,这儿就像晓晴说的那样安然无恙,只是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太一样。也许是雪崩的关系,现在周遭的一切都盖上了一层迷雾,变得非常朦胧,看不清东西,更找不到赫尔的身影。此外,当我呼吸以后,没想到进入鼻腔后的气味是那样混沌难闻。极其浓烈的臭鸡蛋味加上发霉真菌的腐臭,刺鼻的感觉一下子让我有了反胃和干呕的反应。这味道我熟悉的很,因为在上学的路上一直都会经过的地方也有一模一样的臭味,科学上把这种难以掩饰的气体称作沼气,是来源于化粪池里的混合气体。
扑鼻而来的臭气像是有人强行把自己的臭袜子塞到你嘴里一样,我被呛得头昏眼花,泪水直流。纯净的雪山里不可能会突然冒出一个沼泽吧,我这样想着,前方的雾气中投射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赫尔?你没事吧?”
赫尔机械式地转了转头,他没有像我预料般的奔跑过来,反而伫立在原地,一头瞥向身后,却古怪地冲我招了招手,像是在回应我。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咳咳!”我迎向他走去,但这沼气般的臭味弥漫的更厉害了,“这些味道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炸药的问题。”赫尔扯动着自己的嘴皮子,仿佛那不像自己的脸皮。
“有可能。冰天雪地的地方依然燃烧的那么奔放,那炸药肯定不一般。不过一切都结束啦!”
“还有……最后一步。”赫尔的嘴巴几乎没怎么张开,声音就从齿缝间传了出来。
“你是说……梅克丽的双腿吧?”我的心弦开始紧绷,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臭气是爆炸引起的,那味道应该从山洞里头溢出来才是,而不是现在那样全都来自赫尔的背后,“没关系,我想,它不在宫殿里面。”
“在哪?告诉我。”赫尔诡异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臂,僵直地举过头顶,像在做广播操似的。
“别急,我……”
“哥,你们在聊什么呢,站了那么久?”晓晴在我背后抱怨着。
“舞侠,你们回来了!”岩石边的雪地一阵松动过后,又一个赫尔探出了脑袋。
我和晓晴对视了一眼,就只是我转过头的瞬间,女孩脸上的惊讶立刻就变成了警告:
“小心!”
我反转过身躯,右手搭在假赫尔刺过来的小臂上,如游龙翻身一般一掌推在他的腋下。只听见“嘶啦”一声,那橡皮般脆弱的手臂就被我从他身上硬生生截了下来。我看了一眼那只手臂上破皮而出的肉刺,厌恶地丢到了一旁。
“他是谁?”真正的赫尔跑到了我的身边。
“我想,除了阿瑞斯以外,他就是侍奉那个邪神的另外一个堕天使了。那些伪装成人的虫子也都是他的所作所为,看来,我们就要见到他的真面目了。”
灰色的云层里伸出一根肉色的管子,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假赫尔的后脑上,紧接着把他拖回了空中。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大伙儿一开始都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个呆。接着我们才想起抬起头,望向那片诡异的雷云。
乌云里雷光闪耀,却照亮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景象。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数万只凡人的手掌,他们好像被囚禁在那儿的罪犯,不断在敲打着云层的外壳,想从那监牢里奔出去。而那监牢的轮廓更是宽大的吓人,本身一个能容纳那么多囚犯的监狱,它的规模已经可想而知,更不用说现在锁住那么多冤魂的牢狱还呈现出一种活物的律动。
沼气的臭味越来越浓,随着一阵雷鸣之后,原本密布在苍穹的乌云被一张丑陋无比的脸孔所击散。顿时,穹顶不再湛蓝,狂风四起,天光黯淡。只有那种虫子才会与这种臭气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它庞大的身体隐藏在雪山袅袅的云雾间,但目测绝对有数十米长。它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深色角质,但这种描述似乎不大准确,兴许那只是一些脏乱的泥巴。我能看到有些黑色团状的东西会从它身上时不时地剥落,然后往下方的山谷掉落。昆虫的外壳怕是看不见了,当我试着从剥落泥尘的地方向里头窥视的时候,我只能看见里面有线状的红色物体和白色的蠕虫在不安地扭动缠绵。这让我很快又有了不适的感觉。这只惹人厌恶的苍蝇用它没有眼皮的双眼朝这边睨视着,红色的复眼因为过于巨硕,上面的视界网格怕是得用亿兆来计算了。六根黑色的獠牙分别由三个节肢构成,护着最中间那根针状的口器。苍蝇的刚毛也恶心地被放大了数倍,上面沾染着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显得湿漉漉、滑溜溜的,看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只巨大无比的苍蝇就那样在云和云中间的缝隙中飘浮着。
这定是那怪虫的真身了,阿瑞斯提及的另一个月魔龙的信徒,也不知道如此大的身躯平时是怎样隐藏的。话说回来,这些恶灵邪魔似乎都不注重自己的仪表外形,虽然自己的样子的确奇形怪状,但这一次直接变成一个移动的、甚至是飞在空中的化粪池实在有些过分。我意识到那苍蝇的目标是梅克丽的双腿,不然它也没必要大动干戈地变作赫尔的模样搞偷袭的手段。我身旁的两人应该是被这魔物给镇住了,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望着这超乎寻常的恶臭怪物。我急忙喊起他们:
“晓晴!赫尔!醒醒!”
“哥!”女孩的魂儿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体内,看样子这苍蝇给的影响着实不小,“这是啥啊!好恶心啊!”
赫尔看了看我,不响。说明那怪物带来的压迫力是实打实的宽广。这样僵持下去可不是办法,我鼓起勇气往前踏出一步,指着那苍蝇,说:
“你是谁?”
怪物头上的两根触角微微发颤,紧接着它的脑袋迅速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它张开了自己的六枚尖牙,与此同时,身后的云层里头似乎有什么平整的东西立了起来,因为我注意到有种类似直尺一样的东西由下往上劈开了部分缭绕的云雾,很快我就分辨出那是它的翅膀。
此时,怪物忽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我从未听说过苍蝇还能尖叫的,而且声音是那样凄惨,没想到它具备发声器官后是这么让人发怵的事情。诡异的叫声带来的音潮在我的脑子里一波接着一波,音浪在我的脑壳里不断发生着共鸣,而且一浪比一浪强烈。大家都和我一样捂着自己的双耳,禁不住这凄厉的声调,跪在地上痛得直叫唤。我的头皮开始发麻,眼前似乎自动罗列出了好多不存在的幻象,事实上,不管是虚假的也好,真实的也罢,这些残留在我视网膜上的东西都开始自动弯曲起来,还不停地飘悠晃荡。更要命的是,声波的能量在空中把那些恶臭的乌云全都吹散过来,那臭气熏天的气味也一股脑儿都灌在了我们脸上,有些洁癖的我感到无所适从,这脏与乱的阴霾怕是一年都洗不掉了。
“太臭了,我受不了了!”晓晴忍无可忍,她顶着看不见的音浪和密不透风的沼气雾霾,奋力站起身,点燃了手中赤色的火焰。
“别!”我刚想提醒她那臭气的易燃性,但为时已晚。我们周围的气体密度早就高到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的程度。
火焰蔓开的时候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根本不够人做好充足的准备来应对。我只得第一时间冲过去护住赫尔,并尽我所能展开自己的风之罩壁来做应急性的抵抗。可爆炸的冲击波还是对少年的肉身有所波及,赫尔的脸上写满了苦痛,他的耳朵和鼻孔不断有血渗出,但是我根本无暇顾及。因为我发现自己匆忙设立的不到半米的保护罩,不经意间助长了火焰的威势,竖在眼前的火墙变得极其汹涌狂暴。赫尔的惨叫声愈发痛苦,他的衣服早就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肌肤被高热的焰浪冲刷成红嫩的颜色。我把手臂交叉着举过头顶,妄图去顶住这爆破的压力,但真相是供我操控的空气并不多,若再这样下去,我被火海吞没倒并无大碍,只是赫尔会命丧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我身上的火焰忽然被一股巨大的牵引力所吸走。像是什么人用一个巨大无比的吸尘器一样一瞬间就收走了周围的火,我茫然地四处环视,原来是晓晴及时地做出了处理。她凭一己之力,把这借助沼气燃烧的火焰龙蛇一点点收集起来,最长的那条甚至比那虫子还要再长。少女的右手拽着那几条火焰的末端,像挥舞着长鞭的勇士,那些火龙开始逐渐团成了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火球,我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整个雪山山谷里都被那火光照的通红。怪物的巨大身影也被投放在四处各地,它缓缓挪移的身体终于有了撤退的迹象。
“喝!”晓晴一掌推在火球上,我感慨于它飞行速度之快,以至于那巨型苍蝇还未来得及逃避就已经中招,看来身体的巨硕是用速度换来的。
“干得好啊!”我不由赞道。但同时我也意识到那只怪物就是座移动的沼泽,这样高强度的爆炸虽然能给它造成巨额伤害,只怕对周围的环境也会造成巨大的影响,最为直观的就是雪崩。
我一把抓过晓晴的手,另一手紧紧拽着赫尔,御风往山崖下跳。身后的爆破已经不能用震耳欲聋来形容了,原本想低调做事现在明显已经不可能,这种能在半空产生蘑菇云的大规模爆炸,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发现吧!我的耳朵产生了耳鸣的现象,正在嗡嗡作响,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些卷土重来的火焰正在试图拦下我逃离的步伐。我飞行直下的身子下方有碎石和雪块滚落的现象,说明雪崩的追击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我只得解开所有枷锁,拼了全力带着众人往前乘风滑翔。
等我飞到另一个山头的时候,我几乎累到虚脱,但好歹大家平安无事。先前的爆破竟然把那山峰拦腰炸断,我已经不在乎什么优雅和姿势,任由自己的身体呈大字印刻在雪地上。颠倒的天地中,一块锥形的岩石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坠。悠悠的空谷里传来经久不衰地回响。还好那只是一座无名的山峰,不然闯大祸了。我这样在心底安慰自己。
“这下……应该……搞定了吧!”晓晴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小脸通红的女孩曲着自己细长的双腿跪坐在地上。她遥望着远方自己造成的那片狼藉,火光映照在她闪亮的瞳孔里,我竟一时分不清那火苗出自哪里。那精怪的少女忽然俏皮地吐了吐舌,道,“不小心干过头了!”
“你这丫头!呼……你要是把珠峰炸了,我一定把你送到警察局里去!”我转过头看向她。
“别,别呀!我真不是故意的呀!”
我和晓晴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上回听到这般爽朗的笑声不知不觉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这样轻松欢快的感觉最终被赫尔的呻吟声所打破。虽然是伊诺族人,但大部分条件还是和凡人接近的。我查看他身体的情况,发现他的身体正变得异常燥热,就连周围厚厚的积雪都被融化的冒出白色的烟气。不管伊诺族人的体态特征如何,我想我的治疗能力应该应付的来。
“梅克丽的双腿,在哪里!”
一只足足二十米长的条状物体砸在了我们所在的平台上,强烈的震动让我们三人都蹦离了地面。
我趴起身来,注意到那怪异的玩意儿有好几个枝节,像是紫色的竹子,它从山的崖壁那儿往上伸出,然后在空中做了一个非常工整的角度弯曲着朝下。而底端敲到地面的部分看上去像一只黑色的钳子。突然,竹竿一样的物体上绽开了一些根壮的物体,像是什么毛发,但看上去十分坚硬,那毛发上还有一些粘性极强的物质在不安地鼓动。
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那苍蝇怪物在那种毁灭级别的爆炸里还能存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