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悯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怕自己横加阻止也会被牵连其中。
虽然他们两队人才合并不久,但也没什么交情。
犯不着把自己小命搭上。
这话说起来无情,但是也怪不得别人。
而那些已经坐定的几人,一个个面色僵硬,嘴巴一张一合。
送进去一口饭就嚼一下,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周方在戏班内找了一大圈,却寻不见有福的影子。
他试着拧动把手,可出去的大门紧闭,根本不容他离开。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班主的声音:
“你这是想去哪?”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在关心,但周方能感觉到其中夹带的恶意。
他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回过头来说:
“没去哪,就是想让有福再教教我们。这不还有一些动作不太熟。”
“这样啊,他应该是在道具间吧,你不妨去那看看。”
班主语气缓和不少,说着便快步走开了。
周方长出了一口气,生怕对方情急之下对自己做点什么。
随后他真的按照班主所说来到道具间,居然真在这里找到了有福。
对方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悦,好像十分不欢迎他的样子。
“怎么?你有事找我?”
“听说戏班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火,不知道你知不知情?”
周方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有福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怒色,但很快又换回了原来的表情。
“你们这些学徒到底是来学艺的,还是来打听事儿的?”
“毛本事没有,还爱打听。”
有福答非所问,根本没打算告诉周方任何信息。
周方又换了个问题。
“现在戏班只剩你一个,还能组织起人手演出吗?”
有福好像听明白了周方话里的意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对外招收那么多的学徒,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可是我看剩下来的也没多少。”
“那些人都因为吃不了苦走了,有什么奇怪的。”
“到底是走了,还是被你们‘留下’了,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有福默不作声,周方见状继续说道:
“如果说戏班的那场大火是你放的,为什么你又救回了老班主的女儿?”
“如果说不是你放的,为什么又只救回她一个?”
有福直接推开他说:“你要是不想学,门就在那里,趁早滚蛋。”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方感觉他好像似有所指,来到门口轻轻一拧,门居然真的开了。
白天的街道跟晚上大不相同。
街边小巷做买卖的人可不少,路上的电车和拉胶皮的师傅一来一回。
看起来好像欣欣向荣,不过是维持一种畸形的繁华。
这新东西一来就容易淘汰老物件。
那时候都觉得带电的玩意儿高级,就越发瞧不上老东西了。
按周边那些人的说法。
外头进来的东西都自己就能走,谁还看那种乱糟糟的玩意儿。
上流社会瞧不上这些,底层吃口饭都难,又哪有闲情雅致去听戏。
周方这次摸出来,围着四周打听,还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版本。
以前学戏的都是苦功夫,起早贪黑的练。
老班主不愿意自己闺女跟着吃这份苦,于是东拼西凑,又找人借了不少。
连同自己这许多年的积蓄,送女儿出国留洋。
没想到女儿回来以后只说国外是多么先进、便利,哪哪都跟这里不一样。
而且他们还有一个东西,人往前一走一站,就能录进去。
回头摆好机器一弄,就能把之前的东西再放出来。
远非父亲的木偶剧能比。
她甚至鼓动大伙都去学习,如此一来便不用再如此辛苦的练习。
只要用机器拍下来,以后就都能用了。
可这样的想法明显跟当时戏班里的人脱节,大家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东西。
老班主拒绝了这样的做法,觉得木偶剧的精髓就在于临场的表演。
若真用那个什么机器录下来固然轻松,但也失去了其中的意义,所以坚决反对。
女儿却觉得是戏班众人思想老旧,接受不了新事物。
再说她也是希望父亲和师兄们能少辛苦一些,又有哪里不对?
父女二人没少因为此事争吵。
据住在周边的邻居所说,俩人还为此动过手。
直到几天后的夜里,戏班不知为何烧起大火。
可惜等到扑灭的时候,戏班里的东西几乎被烧做焦炭。
整个班子里除了老班主的关门弟子外,剩下没一个逃出来的。
要说整个戏班的人都死完了,偏偏就活下来他一个。
不怀疑他,那怀疑谁?
只是因为没有证据这才没把他送到警厅法办。
但法律管不着有人多说,毕竟这事太奇怪了。
有福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自然免不了被人背地里说道。
据说他之前还曾学习过妖法邪术,弄出点人命来有什么奇怪。
况且他这属于带艺投师,在以前可是大忌。
至于那场大火的起因已经无人关心,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当时养活自己都很艰难,木偶剧早就没人看了。
所以就算断了传承也没人太过在意。
周方感觉好像是有福刻意引导他发现这些。
其中或许有什么他不方便说的关系。
等打听清楚以后,周方重新回到戏班。
此时众人还在练习室内积极地排练。
可周方眼睛不自觉的往上一看。
原来头顶的幕布已经被完全扯了下来。
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姿态各异的人偶。
从他们的着装打扮来看,绝非是这个时代的人。
可他们如今都被挂到了上面。
而先前垂下来的发丝正是他们的一部分。
此时的屋顶犹如被一张黑色的蛛网遮蔽。
布满的黑发紧紧缠绕在几处房梁和屋檐之上。
它们像丝线一般连接着每一个人偶。
串联起关节和肢体。
发丝从口鼻,眼耳中钻入,再从指缝中刺出。
然后一团又一团的缠在上面。
偶尔有一些垂挂下来的,就会本能的往下方其他学徒的身体里钻。
可在场的几人对此浑然不觉,依旧摆弄着手里的木偶。
“他们都那么认真,偏偏你却要偷懒。”
班主的声音像蛇一样游进了周方的耳朵里。
他慌忙转过身看去,却见班主已然是另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