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庸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刘文正,神情虽然竭力保持着镇定,但他瞳孔深处那极其细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不安与恐惧。
他是在赌,赌刘文正此刻还需要他,赌刘文正对他的妹妹们还有一丝利用价值之外的顾忌。
而刘文正与他对视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无声的较量。
片刻之后,刘文正脸上的阴沉突然散去,嘴角咧开,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
“呵呵……”
他笑声未落,便猛地伸手进口袋,掏出几本薄薄的册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你啊你啊,算了,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吧。”
李伯庸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是四本崭新的、墨绿色的硬壳小册子,封面上烫金的狮子与独角兽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这是……?”李伯庸的声音有些干涩。
“四本英国护照。”
刘文正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得意,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早就给你那几个宝贝妹妹准备好了退路。只要你把这次的事情给办妥了,我还不至于干那卸磨杀驴的蠢事。”
李伯庸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四本象征着“生路”的护照,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刘文正一眼。
“好的刘署长,那我现在就去了。另外,你那两把枪,我都放在卧室门口的柜子上了。”
说完,李伯庸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房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而看着李伯庸离去的背影,刘文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嘴角重新勾勒起一道阴冷而残酷的弧度。
英国护照?退路?
真是天真!
棋子只有两种,一种是有用的,一种是没用的!
既然你那么想退出,那自然就该被丢弃,哪里配得上什么退路!
……
次日,绍兴城内有名的酒楼——醉仙楼。
雅致的包厢内,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绍兴名菜。
李婉容穿着一身淡雅的苏绣旗袍,正殷勤地用筷子给贺远布菜,纤纤玉指拈起一块色泽诱人的鱼肉,脸上带着明媚动人的笑容。
“贺先生,您尝尝这个花雕醉鱼,是我们绍兴的特色。这是用陈年花雕腌制的,酒香浓郁,鱼肉鲜嫩。”
“还有这西施豆腐,滑嫩爽口。这道梅菜干焖肉更是我们绍兴人的家常至味。都说绍兴菜是浙菜的根,底蕴深厚,您慢品尝。”
李婉容一边轻声讲解,一边又指向另外几道菜,举止优雅得体,语调温柔婉转,将一个江南女子的柔媚与见识展现得淋漓尽致。
贺远依言挨个品尝了几口,缓缓的点了点头。
“嗯,鲜醇合一,果然是上品。”
放下筷子后,他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市井风貌,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若是天下太平,能在此定居,每日品茗听曲,尝遍这绍兴佳肴,倒也不失为一件人生乐事。”
李婉容闻言,眼波流转,嘴角含笑,不着痕迹地将椅子向贺远身边挪近了几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在贺远鼻尖。
“贺先生,以您的身份地位,想要享受生活,又何须等到天下太平之时呢?”
“更何况……婉容如今,已是您的人了,自当尽心尽力,好好服侍您。”
说到这里,李婉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贺远耳边低语,带着一丝恳切和暗示:“只要……只要您别再和刘署长起那些不必要的冲突,安安稳稳的,这样的好日子,以后还长着呢。”
“我已经和妹妹们都谈好了,今晚是二妹和三妹……”
李婉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贺远的耳廓,那几乎要贴上来的樱桃小口带着极致的诱惑。
然而,贺远却只是淡然地转过来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小姐。”
贺远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暧昧的氛围从未存在过。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带你来这醉仙楼?”
李婉容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轻轻摇了摇头道:
“婉容不知道,还请贺先生示下。”
贺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条空旷寂寥的河道。
河面上只有零星几艘破旧的小船孤零零地漂着,与这繁华酒楼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之前的绍兴,也是这般模样吗?” 贺远淡淡问道。
李婉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萧瑟的河道,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黯然,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并非如此。以前这河道上热闹得很,来来往往的乌篷船,有做买卖的也有捕鱼捉虾的,还有……还有许多孩子在岸边嬉闹追逐……”
李婉容说着话仿佛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贺远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那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总不能都怪在日本鬼子头上吧?”
“李小姐,令尊生前……起码在三年之前,也算是绍兴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就甘心看着自己的家乡,变成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吗?”
李婉容被贺远这番话问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最后只能是紧紧的抿住了嘴唇。
见她沉默,贺远语气放缓了几分,但态度依旧坚决:“李小姐,不要再助纣为虐,替刘文正那种人说话了。”
“我贺远也不是非要你们姐妹几个留下来伺候不可,你们的处境,我大致能猜到一些。”
“再忍耐些时日吧。” 贺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和力量。
“相信我,很快,这一切就都会结束的。”
听到这话,李婉容猛地抬起头怔怔的看着贺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结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贺远他已经发现了……
而就在包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见一个约莫六七岁,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怯生生的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