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饮酒
府邸其实也不算大,会客宴饮通常都在前院的堂屋进行。穿过前院,便步入蜿蜒曲折的回廊,回廊环绕着后院,将东侧的屋子与主院相连,那里是蓁蓁的闺房。正对后院的则是岁岁的居所。西侧设有一间书房,里面堆满了帛书卷轴,其中不乏一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稀典籍。
庭院中,一座纳凉的亭子静静地矗立在一潭清澈的池塘旁。蓁蓁每日都在凉亭旁练箭,而岁岁闲暇时,总爱倚在池边,逗弄那些悠然游弋的鱼儿,鱼儿总是争相跃动,讨好似的翻涌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自从岁岁和蓁蓁离去后,白泽几乎踏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他只觉得整座宅院愈发清冷,再也听不到一丝人声。
不过,清冷有清冷的好,他可以静心修习,再不用担心被岁岁平安打扰。
阿晏提着食盒走进后院时,白泽正一动不动地蹲坐在池边,宛如一座历经千年风霜的雕像,沉默而孤寂地伫立了上千年,世间万物都不能让他动容。
“白泽,过来吃饭。”
阿晏笑着朝他招手。
白泽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眸中流光点点,仿佛有无数的时光在其中凝聚流转。而他却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岁月的变迁,任凭沧海桑田,始终无动于衷。
“你的身躯又变大了许多。”阿晏望着他缓步而来,不禁轻声感叹。
白泽站着时已及一个成年男子这般高,四肢健硕而有力,步履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阿晏心中暗想,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便需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了。
阿晏将吃食从食盒中一一取出,摆放在石桌上,小声嘀咕着,“会不会不够吃?这么大的身躯,食量想必不小吧……”
白泽牵动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反问道,“你若化了九头真身,难道也要吃很多东西吗?”
“你想起来了?”阿晏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手中的动作也随之顿住。白泽怎会知晓他是九头妖身?莫非……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想起什么?”白泽瞥了眼桌上的饭菜,并没有要动嘴的意思,他淡淡地说,“没有岁岁在一旁叽叽喳喳,我最近的灵力增长很快,已然能看出妖的真身了。”
阿晏敷衍地笑了笑,心中却暗自思忖: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像你这样的大妖,灵力越强,真身越大。岁岁离开不过十来日,你的身子已经从及膝高长到了成年男子的体型。照这样下去,恐怕再过些时日,这座宅子都容不下你了。
“你不用每日都特地来给我送吃食,现下我不吃东西也没有任何问题。”白泽又说。
阿晏笑睨着他,思索一瞬后,利落地将刚取出的吃食重新收回食盒,嘴角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说,“走,我带你喝酒去!”
“我不喝酒。”白泽冷冷地拒绝。
“你想不想知道岁岁最爱喝什么酒?”阿晏看着他一脸正经的模样,笑嘻嘻地问。
白泽紧抿着唇,眉头微蹙,心里分明是瞧不上的。岁岁爱喝什么酒,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见他不语,阿晏又说,“街角的酒铺子是苗姨家的,儿时岁岁就爱去他们家讨酒喝。反正我下午也闲来无事,我看你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一起偷个闲,如何?”
说罢,阿晏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抬脚便往外走,还不忘调侃道,“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吧。你若考虑迟了,自己再过去,生面孔会溢价的哦。”
白泽低头思索一瞬,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没什么可怕的。
他迈开脚步,跟上阿晏。
阿晏闻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嘴角微微扬起,却故作不知。
“什么酒?”白泽突兀地问道,语气生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阿晏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心思,白泽想问的分明是,岁岁喜欢喝什么酒。他故意装作不知,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爱喝什么酒就喝什么酒,我请你。”
白泽咬咬牙,心中有些不耐,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岁岁爱喝什么酒?”
“桑葚酒。”阿晏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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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带着白泽一直走到酒铺子的内堂,穿过一扇木门,来到一个简陋却干净的小院,他们在一张木几旁坐下。
不多时,那个被称为苗姨的中年女子和一个只有一只耳朵的男子端着两坛酒和一些小菜走了进来,热情地招呼他们。
白泽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那中年女子是个神族,而独耳男子则是一只狼妖。
苗姨看了眼白泽,似乎对阿晏与一只尚未化形的妖兽一同喝酒并不感到惊讶,只是笑着问阿晏,“短短数日,都长这么大了?上一回见他跟着岁岁来打酒,才一只寻常小狗般大小呢。”
阿晏笑了笑,解释道,“苗姨,妖族修行不同于人族稚子,不需要一口饭一口菜地慢慢长大。”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再要一坛桑葚酒。”
左耳听闻,哈哈大笑,爽朗地说道,“知道了,都给你们兄妹俩私藏着呢!”
阿晏又与苗姨和左耳攀谈了一会儿,无非是一些关于时疫与轵邑城的事。
白泽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自顾自地喝酒。碗里的酒喝完了,他就拍拍阿晏的胳膊,阿晏便会意地为他满上。
直到前堂传来客人打酒的声音,苗姨与左耳才起身,匆匆去前堂招呼客人。
他们一走,白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岁岁何时回来?”
“这才不过数日,应该还有一段时日吧。”阿晏说着,啜了口酒,语气轻松地安抚道,“路上有蓁蓁相护,进了轵邑城就更不用担心了。文有涂山瑱,他基本能搞定一切。若是不慎与谁动起手来,还有爹爹在呢,她一根头发都伤不到。若是再倒霉一些,染上了时疫……”
“那会怎么样?!”白泽猛然抬起头,金色的瞳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仿佛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那也没关系。”阿晏眨了眨眼,语气闲适,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娘是这大荒最好的医师,还是《黄帝内经》的修编人,医治这点小毛小病,对她来说并无难处。”
白泽轻舒一口气,才刚低头想要饮一口酒,忽又想到了什么,眉头亦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喃喃道,“不对!”
阿晏只觉衣袍被人一脚踩住,身子猛地往后一仰,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无奈地从白泽脚下抽回袍角。
“倘若你娘能治时疫,她去了那么久,轵邑城的时疫理应早就该结束了,又怎会不断蔓延扩散,落得现下封城的地步?”
阿晏不在意地拂了拂袍袖,神情依旧平静。被封锁在一个爆发着时疫的城里的,是他的爹娘和朋友,如今岁岁和蓁蓁也去了,他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疑虑。若是论担心,他也自是比谁都更担忧。
可是,他只能选择相信爹爹。爹爹迟迟不归,定是有旁的打算,待他们忙完正事,一定都会平安回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也许爹娘有别的安排。”
“你助我化形,我要去轵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