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郑府。
“嘭”
郑芝龙青筋暴起,一拳砸在茶几上。
书房内巨大的响声惊动了门外的亲兵,侍卫们纷纷推门欲进。
一旁的郑鸿逵摆了摆手,侍卫们随即又关上了房门。
郑鸿逵愁眉苦脸,哀声叹气道:“大哥,这姓孙的真不简单啊,先是兵围福建,逼大哥你退位给森儿,然后又用商会将咱郑家与他捆绑在一起,如今竟又开始动咱的水师了。唉,现在我跟大哥一样,都靠边站喽。”
郑芝龙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默默关注孙稷侠的动静。孙稷侠让他下台,他忍了;对方动福建的吏治,他也忍了;但是现在又来动他的水师,这可是郑芝龙的命根子啊,是他一切权力的来源,这让他如何忍下去?
“孙贼实在是欺人太甚!”,郑芝龙恨恨的说道。
“今夜,咱就调兵围了巡抚衙门,让他晓得咱们的厉害,若是孙贼一意孤行,拒不就范,那咱就灭了他。”
他郑芝龙本就是海贼出身,匪气未消。以前孙稷侠远在浙江,他拿对方没办法,但现在到了福州地面,那他说什么也要拼一拼。
“不可!”,郑鸿逵、郑芝豹两人面露惊惧之色,异口同声的反对道。
眼见自己的两位亲弟都出言反对,郑芝龙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四弟、五弟,你们也要反我吗?”
郑鸿逵惶急道:“大哥,弟并非反您。只是孙稷侠身侧有数百精锐亲兵昼夜看护,其外又有上千精锐铁骑环绕。若是派兵攻打,顷刻间难以奏效,而一旦久攻不下,使其走脱,咱郑家恐有灭族之祸啊!”
随后他唯恐自己的话不够份量,又转向一旁的郑芝豹说道:“五弟,你是读过书的,你说这事儿能不能干?”
郑五郎郑芝豹,于崇祯年间就读过邑庠生,后又入国子监太学进读。若非后来时局动荡,说不定他能成为郑氏的第一位进士。
虽然如此,他依然深得兄长芝龙信任,甫一回福建,便担任福建水师副总兵一职,其位还在四兄鸿逵之上。
郑芝豹沉思片刻,随后言辞斟酌道:“大哥,您可曾想过,楚国公究竟意欲何为?”
郑芝龙倒是被这句话问住了,他犹疑的回道:“难道不是为了排除异己,控制福建吗?”
郑芝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从表面上来看,楚国公整顿福建吏治,改编水师,件件事都是冲着我郑家来的,其背后确有控制福建之意图。但这又非完全正确,因为若是楚国公真要将福建纳入其控制范围,大可不必扶持森儿上台,只一味调兵来攻便可,我陆师必不能挡其锋芒。”
郑芝龙细细思考一番后,也体味到了其中不寻常之处。
“五弟说的在理,那孙贼到底是何意图呢?”
郑芝豹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其见识非同一般。
“吾观其言察其行,分明是想把咱郑氏绑上他孙氏的战车之上,若非如此,怎么会有扶持森儿上位和创办海晏商会之事发生呢?但他来闽之后,又相继整顿吏治和插手水师军务,以小弟来看,这并非是冲咱郑家来的,而是冲大哥您来的。”
旁边的郑鸿逵听得有点迷糊,不解道:“五弟,这冲大哥来的,不就是冲咱郑家来的吗?”
“自然不一样,他想要的是一个没有大哥存在的郑氏,或者说,是一个比在大哥手里更容易掌控的郑氏。”。
郑芝豹的话一针见血,让郑芝龙和郑鸿逵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到现在,郑芝龙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孙稷侠种种行径的背后,就是想把自己从郑家赶出去。
一股无尽的寂寥充斥在他的心间,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在郑家无立足之地的地步了吗?可是郑家的今天,是他一手打出来的啊!
“森儿……森儿,他还年轻啊,未来……”,郑鸿逵的喉咙中如卡了一块痰般,怎么也说不下去。
反观郑芝豹,他的面色酡红,眼神中更是充满了异样的光彩。
“不知两位哥哥是否还记得那日福州城外的光景?吾读《孟子》,其间有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而历数天命真人发于草原、太祖起兵淮上,至今又是三百年矣。”
“大哥、四哥,那日福州城外,吾仿佛看到了楚国公身上的王气!”
郑芝龙不料一向守礼的五弟会说出这番话来,他犹疑道:“五弟,你的意思是……孙稷侠能成事?”
未等芝豹回应,四弟鸿逵抢答道:“大哥,五弟乃是儒家贤人,文曲星一样的存在,他的话定然不会有错。而且……而且,那日,吾亦隐约见到了孙稷侠身上气运缠身,犹如神人在世。”
俗话说,三人成虎,更何况是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弟弟说的呢,再加上这两年来,孙稷侠如日中天,俨然已有君子豹变之像。
至此,郑芝龙竟也深信不疑了!
“那如今,咱们如何应对呢?”
芝豹思索再三后,说道:“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今既然公之王气已显,咱们郑氏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才行,事关家族百年大计,大哥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只有您离开郑氏,郑氏才能真正迎来兴盛!”
有什么比家族昌盛更能让人心动的呢,郑芝龙奋斗这么多年,不也是为了这个目标吗?他的心中已然动摇,可随即又对离开郑氏后的个人前途感到担忧。
似乎是知道大哥在担忧什么,郑芝豹又继续劝道:“小弟遍观楚国公近年来之作为,从未见其亏待过主动投诚之人。广东丁魁楚、广西瞿式耜、云南吴兆元等人,无一不受其厚待。由此可见,楚国公心胸宽广,堪称仁义。小弟敢断言,大哥您去了楚国公那里,也一定会受其礼遇!”
郑鸿逵过惯了富贵日子,早就不想打仗了,不管是清军还是明军,他都不想与之刀兵相见。现在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他怎么不心动呢?
“大哥,您就听五弟的话吧。若是您担忧前往孙稷侠那里会受辱,那咱们一起陪您过去,有难一起扛!”
“四哥说的在理,五弟愿往!”
郑芝龙见两位弟弟如此,心中感动至极,当下再不犹豫。
“好,拿笔来,本伯这就给楚国公上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