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楚汉趣事
随着大河兽前进,一行人从梭罗川进入了三途川,司农们沿河种植的大树到此为止了,河岸上露出了青黄色的平原地貌,天光也渐渐浓烈起来。
“看,”李世界朝青黄色的平原一指,“这就是自留地,又叫狼疮平原,是无光地狱内的另一处大平原。我们已经离开豆苗城的庇护范围了,很快就会遇上狼疮平原的幻象。”
“欸,大圣,既然这河途径平原,为什么我们还要从豆苗城出发?我们在豆苗城待了两天两夜,如果早知道能避开这么多麻烦,干嘛还要从豆苗城入河?”孙必振挠头问道。
李世界侧目一笑,指着平静宁和的梭罗川河面,饶有深意地说:
“静心等着吧,不出半小时,你就知道原因了!”
“哦。”孙必振应了一声,没再发问,静静地看向梭罗川的河面。
大河兽平稳的游动,河兽背上的小帆板轻微摇晃着,天光在河面上发出淡蓝色的粼粼波光,远看去,宽阔的河面上浮着淡淡的薄雾。
但,在远方,雾渐渐浓了,孙必振远眺看去,只见那迷迷茫茫的雾有如一堵墙,横向截断了平原与河川。
那白茫茫的墙,向上无限高,向左右无限远,稍不注意,墙就近了三分,孙必振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那雾气不是水汽蒸腾所致。
“大圣,那雾是幻象吗?”
“是。”
“所以,这个雾……”
“没错,这个雾就是我们需要大河兽的原因。”李世界笑道。
对此,一路无语的召潮司也开口道:“鲛人国被大雾环绕,此雾连绵千里不绝,因此沿河进入鲛人国极其危险,哪怕没有圣三一拦路,光是这迷雾,就吓退了多数人。”
说到这里,召潮司话锋一转,侧目看着李世界,似有所指地说:“直到一个神通大能之人驯化了第一头大河兽,才打通了从三途川进入鲛人国的道路。在此之前,想要进入鲛人国,必须乘船从海路前行,要么走奶昔海,要么走风暴洋,无论走哪边,都是十万分的危险。”
听召潮司这么说,李世界也不掩饰什么了,拍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说道,“不错,那个神通大能之人,就是道爷我了!当年我从大雾里带出一公一母两头大河兽,这才有了梭罗川的河兽群。”
孙必振佩服至极,竖起大拇指,模仿戏腔赞叹道:“忆昔当年西楚霸王有乌江不渡之勇,大圣你勇冠当代,不在霸王之下!”
听孙必振这么说,李世界当时就绷不住笑了,“不是,小孙啊,你拿谁做比也别拿项羽做比。”
“为什么呢?是因为不吉利吗?”
李世界露出一个难堪的笑容,甩手解释道,“非也,主要是吧,当年要不是我在旁边儿劝着,项羽那厮可就渡过乌江了……唉,不说了,说多都是泪。”
孙必振惊了,西楚霸王项羽是公元前二百年死的,如今已经是公元两千年,如果李世界所说不假,他至少有两千二百岁了?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卧槽,天下竟有这般事情?别不说啊大圣,你倒是讲讲啊!”
李世界淡然一笑,望向渐渐逼近的雾墙,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当年,乌江旁,不只有乌江亭长和项羽,还有我和歼灭司……”
……
第二史,公元前202年,乌江畔。
江边站着我、歼灭司、项羽,乌江亭长站在船上撑着篙,乌骓马已经上船了,在船上躁动不安地叫唤着。
马鸣声中,乌江亭长站在船上,拱手看着项羽,这家伙什么都不懂,但是我要承认,他是个忠义的人。
“霸王,别信这竖子的鬼话!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人口数以十万,足以称王,此独臣有船,大王急渡,汉军虽至,无船不得渡!大王!要快!”
亭长拄着篙,要不是他要负责撑船,估计就给项羽跪下了。
歼灭司把刀给了项羽,项羽拿着刀,刀看着项羽,项羽看着我,我看着河,就像今天这样,我当时看着河,就挺尴尬的。
歼灭司是个急性子,他看项羽拿着刀不干事儿,催促道:“项羽,大胆动手吧!没时间了!”
“对啊,大胆动手吧!你好好考虑考虑,青史留名啊!你考虑考虑!”我劝道。
“对啊,大胆动手吧!青史留名啊!”刀说。
项羽看着刀,我也看着刀。
“看我干嘛?青史留名的是你,又不是我,赶紧动手吧!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你想想看,你的尸首能造福多少汉军的功狗?一会儿汉军有叫吕马童的人过来,你提着脑袋过去,撇下一句‘吾为若德’,嘿,那叫一个潇洒!”
这刀是歼灭司的哥们儿,由于项羽这个怂炮怕疼,不敢用钝刀子自刎,不得已只能让歼灭司把刀子借给他,这把刀不但是活的,而且锋利无比!拿来自刎再好不过了。
但是项羽还是下不定决心,他看看乌江亭长,看看我,又看看刀。
“这刀……”
我赶忙解释道:“这刀就是顽皮了些,好说俏皮话,你不要在意!”
项羽又指了指乌江亭长的船。
“这船……”
“你不能乘船啊!你一上船就乱了套了!”我大喊。
项羽又指了指乌江亭长,“你看,人家来都来了,我不跟人家走,是不是有点儿不够意思?”
歼灭司急了,撸起衣袖就要动武:“上你妈!你个怂逼,赶紧的!下不去手我帮你!”
我也急了,大吼道:“你懂个鸟!你今天不死这儿,历史就乱套了!”
万事万物皆是历史,你学过的一切都是历史,你所看见的东西也是历史,你和真实世界之间隔着光,这段光也是历史。项羽必须乌江自刎,这也是历史,历史改不得。
根据简单的时间科学,如果只要结果不变,过程改变也不会引发祖父悖论,我们的目的就是让项羽自刎乌江,这虽然挺不人道,但是没有办法。
项羽还是鼓不起勇气,他愣愣地看着刀,刀也急了。
“你妈的!怂什么!有老子在,就汉军那披挂,杀个三进三出不成问题!等杀够了数,你再用我噶掉脑袋,举起来喊一句‘非战之罪’!岂不美哉?怎么,你还怕我不够锋利吗?”
项羽倒是挺客气,“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担心这个,主要是,噶脑袋这事儿吧,挺疼的。”
“我懂了,你等我找找啊。”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来,掰开塞子,直接给项羽灌了下去。
喝完药,项羽抹了抹嘴,笑道:“敢问壮士,这药能让我免得一死吗?”
我有些发懵,指着药瓶解释道:“啥免得一死?说来说去,你不是怕疼吗?这是麻药!你喝了,噶脑袋就不疼了!”
项羽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笑,我不明白他还有什么好怕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该死了。
歼灭司实在等不及了,冲到项羽旁边,大手一挥,“嘎噔”一下,把项羽的脑袋拧了下来,项羽当时就死了。
乌江亭长吓尿了,撑着船逃走了,乌骓马在船上发出悲鸣,跳入乌江朝岸边游来,却被江水冲到了下游,溺死了,想来还挺可惜的,可惜了这匹忠诚的马。
“这不就得了!”歼灭司指了指项羽的尸首,捡起自己的刀,收刀入鞘,“啰里吧嗦的,半天没个结果,看我这办事效率,你就说咋样吧!”
我白了歼灭司一眼,“不是,你个原始人懂个甚么!项羽死之前要留遗言的!你的刀都知道,偏偏你不知道!”
“遗言?啥子遗言?我哪知道要有遗言啊?”
“吾为若德,吾为若德啊!”我摊开双手疯狂甩动,“项羽要先装一波再死啊!过程不对不要紧,结果不对全乱套!要是项羽没有留下遗言,会引发祖父悖论的!到时候全都完蛋!”
歼灭司睁大了眼睛,“这……你早说啊!这下如何是好?”
我摇了摇头,看着身首异处的项羽,缓缓言道:
“眼下,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有点儿浪费……唉,现在不浪费不行了。”
说完,我从袖子里掏出一瓶隐身药,这是我从第一史带来的最后一瓶隐身药了。这玩意儿的味道一言难尽,喝下去还得忍着不吐,可惜眼下也没别的法子。
我咬咬牙,仰头灌下隐身药,喉咙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憋住咳出来。片刻后,我的手渐渐透明了,药效掩护之下,我把项羽的脑袋安在项羽的身子上,架着尸首往汉军的包围圈走去。
半晌后,汉军阵前,风沙漫天,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马粪的味道。
我扶着项羽面无血色的尸体站在沙场上,他一脸死相,由于一路上的颠簸,他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隔着这片黄沙滚滚的战场,我只能在心里暗自向科学祈祷,希望这帮急着抢功的汉军看不出项羽早死得透透的,别坏了事情。好在汉军那边个个紧张得要命,手里的刀枪都攥出了汗,没一人喊话。
我一只手托着项羽僵硬的尸身,另一只手在他背后偷偷撑着,装模作样地往前挪,我朝汉军部队里放眼望去,想找到吕马童——吕马童是项羽的旧部,他认得霸王。
可问题是我压根不认识吕马童啊!
这帮汉军灰头土脸,满脸尘土裹着血污,一个个跟泥人儿似的,谁分得清!
没办法,我灵机一动,抬起项羽的左胳膊,随手指向一个看着像那么回事的汉军士兵,扯着嗓子用古汉语喊道:
“嗨嗨嗨,这不是我的故人吗?”
在第二史,“嗨嗨嗨”是古汉语里打招呼的用语,如今早失传了。
果不其然,汉军阵里有了动静,一个面露惭愧的士兵愣了一下,指向我这边,朝同伴低声喊道:“这……这就是项羽!”
这厮估计就是吕马童了,吕马童是项羽的旧部,若他没看出项羽已经是个死人,其他汉军估计也蒙在鼓里。虽然我刚指的那家伙不是他,但无伤大雅,我赶紧调整方向,转动项羽的尸身对准真正的吕马童,继续操着项羽的嗓音喊道:
“我听说汉王拿千金和万户侯换我这颗脑袋,啥也别说了,我成全你吧!”
说完,我猛地抬起项羽的手,假装抹脖子,然后抬手一拽,“咔”地一下把脑袋丢了出去,脑袋落地时还滚了两圈,溅起一蓬黄沙。随后,我一脚踹倒项羽的尸身,他的身子轰然倒地,趁汉军们愣在当场,我赶忙溜了。
汉军那帮功狗一见项羽“自刎”,嘴里嚷着“霸王死了”“我的功劳”!扑到项羽尸体上,刀光剑影一阵乱舞,眨眼间就把那尸体分了。
有人抢到胳膊,举着喊:“这值百金!”有人抱着大腿,咧嘴笑得像个傻子,然后被抢功的同僚挥剑砍死了。还有几个骑兵为了抢项羽的脑袋策马乱冲,结果马蹄子踩翻了几个步兵,场面乱成一锅粥,踩踏死了几十号人,血流满地,惨叫声夹着马嘶声。
我趁着隐身药的效力还在,猫着腰赶紧溜了。
这就是第二史里项羽乌江自刎的真相。至于第一史和第三史的项羽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史这家伙没那么勇,连死都得我帮他演一出戏。
……
“就是这样,现在想来,项羽也不能算怂炮,但他绝不是什么勇夫。”李世界讲道。
孙必振听入迷了,赶忙问道:“大圣,您和项羽是怎么认识的?”
“害,还能怎么认识?项羽是贵族,我当然也是贵族了!我从秦朝起就是贵族。”李世界得意地说。
“还有这事?您具体讲讲吧!”
“行,故事是这样的,秦朝的时候……”
故事还未讲完,大河兽已经一头扎进了雾墙之中。
雾的分界十分明显,前一秒还能看到天光,下一秒就变得浑白不堪,能见度不足十五米,此等大雾,人间是见不到的,唯有无光地狱之内得见。
进入迷雾之后,李世界也没了讲话的心情,他扭头走到船板的最前方,默默看着浓雾遮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