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了?”总兵和孙辉同时惊呼。
总兵不由得惋惜,那得浪费多少金子!
孙辉不由得痛惜,那得砸死不少人吧!
“是啊,你说那巧不巧,金身一塌,法堂一乱,砸死不少观礼白丁,偏逢这时,又遇大旱,田间地头颗粒无收,惹得百姓怨声载道,怒意滔天,更有传言启夏朝廷神权难受,不承天意,国祚不延。莲殊菩萨降下神罚,累的举国共陷灾殃……”
“启夏民众于是叛动,遥尊莲殊菩萨为尊主,敬称“莲主”,其信徒皆头点七戒疤,应其剜目而化的七戒念:“清心”、“乐福”、“智慧”、“慈悲”、“忍辱”、“圆满”,而最后一念是便是“重生”。前六戒念与佛家寻常点的六粒戒疤所示涵义并无区别,只最后一念“重生”成了莲殊菩萨拥有众多信徒的关键所在,他们认为信奉菩萨,死后重生,轮回不灭,可得永生!”
“为了潜心侍奉,这些信徒皆剃度,为颂功德,其头点七戒疤,为表忠虔,其皆割半舌,因为他们觉得言语是吐浊,“舌灿莲花”是对莲殊菩萨的辱蔑,为虔朝圣,信徒们逢“七”便要沐浴焚香,祷告诵经……”
“至此,启夏内乱十余年,竟要至破国之地!朝廷耗尽心力才终得镇压,其后世朝廷亦深以为忌,视其为不详,将启夏举国凡设有莲殊菩萨的法堂、寺院、金身全都毁了个一干二净,更不许百姓信奉,连提及都不能,于是,这莲殊菩萨便成了一段秘闻。”
听到此处,总兵不由自主就露出嗤笑不屑的神情来,心道怪不得启夏会被灭国呢,举国上下皆这般愚昧!
转而心下又气恼临川这群混账竟也学的这般愚昧丢尽他大国风范!
郝泉详落尽娓娓之语,堂内众人皆心下一片唏嘘,朝廷为固君治,昧百姓,借机兴风,引导信奉,可竟因一场意外被个佛陀菩萨搞的险些灭国,偌大的启夏,终究是成于神说信仰,也毁于神说信仰。
亦维司轻撩眼皮眸光锐利地打量着郝泉详,既在四十年前被视作不详忌讳之秘闻,那又是谁人得此秘闻借机生事?而这不修边幅的郝令史又是用哪里得到这莲殊菩萨的木像的?
袔翊漆眸一掠,滑过那一尺长,半尺宽的焦底木塑佛像朝着郝泉详问道:“郝令史是从何处寻来这法相的?”
郝泉详捻指勾了勾长眉,涎着脸嘿嘿一笑:“禀殿下,这法相是小半月前下官外甥孝敬给下官的。”
亦维司凌眸一窒,沉声道:“你外甥是何人?现身在何处?”
郝泉详似被亦维司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威势震慑到了,捻着长眉的手滞了两滞,呆愣愣道:“下官,下官外甥是营队出身的,现下在岳忠和岳副将麾下做的小军差事。”
岳忠和岳副将?数月前官家下旨固边夺取定西,曹长青挂帅,岳忠和等一众副将同行,也就是说,这法像的源头……
在定西!
袔翊同亦维司互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前所未有的端凝。
“报!”一声高昂的报令声打断了堂内沉寂。
“何事?”袔翊神色又一如往常。
“启禀殿下,奉令捉拿入洞经僧之人前来回话。”小军进堂跪地抱拳恭敬报信。
“传。”袔翊应声道。
待话落,不多时便走入一名精兵,正是入洞捉拿经僧一行人之头领,那精兵见堂上一众大人齐全,更觉惶恐难安,忙跪地行礼问安:“小的参见殿下。”
袔翊免他一礼,又问:“办得如何?”
那精兵一脸愧疚难言状,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话道:“小的无能。”
闻言,在堂众人皆心间失落,蹙眉以求对策。
孙辉愤然甩袖,拧眉遗憾道:“这!这怎得就叫他跑了?”
那精兵忙磕了个头甚是为难道:“禀提督大人,当日小的们入道洞捉拿经僧已然晚了一步,况那洞道漆黑阴冷,四通八达,曲折蜿蜒,如迷障一般,小的们走了两天才出来,实难寻那经僧!”
孙辉皱眉张了张口,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甩袖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听毕精兵回禀,袔翊眸色沉沉未做应答,亦维司了然续问,“洞道四通八达?”
“回中郎将大人,那洞道逼仄蜿蜒,但出口极多,又遍布甚广,小的们出了洞道便已身处四方各处,回时多废了些功夫,这才耽误了复命。”那精兵心下一紧忙慌乱解释道。
“传令下去,派精兵再探洞道,要探明各方出口所在,无一缺漏,以净池为始,将各洞道行通方向详尽录下,后汇成图。”袔翊冷眸轻抬旋即下令道。
“是,小的遵令!”那精兵抱拳领令而去。
未时,总兵入刑狱问讯,在阴黑潮湿的牢房里,透过牢狱木栏,隐约能瞧见两个血迹斑驳的影子,奄奄一息的挂在木架上。
“审得如何?”总兵瞥了眼血影。
“回大人,小的不负您所托,审出来了,那老的什么都不肯说,嘴硬的很,倒是那中年男子,见小的敲掉那老的一口牙,哆嗦着什么都招了。”狱卒回身看了一眼阴影左边那人,满脸鄙夷不屑。
“都招什么了?”总兵点头满意问道。
狱卒呈上供词,总兵细细览着,那男子零零总总说了一堆,其间不乏颠三倒四之语,可见那中年男子是真骇得紧了。
供词所述:一年前有一头点七粒戒疤的棕袍僧弥入渭县传经,这僧弥颇有神通,凡是听过他讲经的,皆病愈灾消,得偿所愿。
此事一出,余下各县皆慕名而来,潜心侍奉以求“莲主”点化。
那僧弥见其带到一方阴幽的法堂,法堂庄严诡肃,堂中莲座之上端坐一男子,白袍覆身,宽带遮目,捻指曲手,长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姿态神圣诡秘。
僧弥释道:此乃莲殊菩萨尘世使者,莲殊菩萨念其虔心,特遣使者入凡尘渡化,于是众信徒尊其“菩使大人”。
为渡苦厄,为满欲念,为求永生,诸信徒对这位“菩使大人”可谓是有令必达,三月前,“菩使大人”派各黑袍男子入县引导辅持,大兴暴乱一事。
信奉已清,“菩使大人”藏身之处已明,捉拿贼人迫在眉睫,桓王殿下允其所请,总兵终是得偿所愿。
今日正是逢“七”之日,那“菩使”必要于那幽僻法堂沐浴焚香,祷告朝圣。
总兵携一众精兵威风赫赫地出了提督府,策马奔西头而去,足行了三柱香功夫,绕过层叠密林小道,眼前现出一道青灰色围墙,圈着一幢森冷瓦舍,门户极高,上覆空匾。
有精兵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觉一股邪风夹杂着血腥之气不知从何处刮来,连同脚底一齐生出丝丝寒意。
总兵抬手一挥,黑黢黢两扇铁门忽被破开,众人趋马入院,精兵破堂而入,将整间法堂围了个细细密密,水泄不通,阴森法堂高柱齐竖,白帷垂地,随着门被破开之时携风掀起,纷乱飘荡,又有炉倒香灭,烛火幽微,似鬼影飘荡。
法堂正中,一男子端坐于莲座之上,身披白袍,面覆白带,仍是左手内收置腹,右手外翻朝天,竟是一副平和朝圣之相。
总兵隔着白布帷幔打量着这位“菩使大人”,略停片刻,便挥手下令将其捉拿,三两精兵得令,上前几步快速将其押解起来,以待总兵后令。
总兵一把掀起飘飞的帷幔,唇角勾起一抹得意冷笑:“菩使大人,今日总算得见了!”
那白袍“菩使大人”被押解着,既不动弹,也不答话。
总兵冷嗤一声,绕着殿内缓缓踱步查看起来,边又冷语讥讽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临川境内生出这般歹事!肆意虐杀,蛊惑百姓,霍乱社稷,欲毁我大圊根基!你有几条命敢如此?本官倒是想知道,此番你伏诛,你那慈悲的菩萨会不会将你渡化,允你重生?”
那白袍“菩使大人”闻言终究有了动静,身躯似惊骇般颤了两颤。
总兵甚是满意地眯眸冷笑,对着一旁的精兵下令道:“撤下那条覆带,我倒是要看看,这神秘的“菩使大人”究竟是何面目?”
闻言,白袍“菩使大人”身子猛的一震,与此同时身侧精兵一把扯过他面上的白带。
白带离面,众人惊异。
只见那条覆带下面惨白面庞的主人竟会当日从洞道脱逃的经僧!
总兵脑中瞳孔骤缩,似晴天霹雳。
提督府正堂。
总兵懊恼不甘地跪地请罪,孙辉副都尉等人皆摇头愤然叹气,只袔翊同亦维司面色平静,两两想比,更有悠然自得之感。
袔翊示意总兵起身,总兵倔强摇头忿忿道:“下官大意失察,让那贼人跑了!还请殿下降罪!”
“你做的好,就怕他不跑!”亦维司勾唇冷笑。
堂下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孙辉双眸闪过一丝精光,激动提声开口道:“莫非殿下是刻意放那贼人走的?”
闻言,众人一时震惊,齐齐看向袔翊。
袔翊从案前缓缓离身,理了理微卷的袍沿,看向孙辉缓声道:“洞道内构已明,各口均设暗兵监守,只待他出逃寻救。”
众官员了然,桓王殿下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现只待各道口消息。
不多时,便有精兵前来报信。
副都尉忙问:“贼人逃往何处?”
那精兵喘了两口粗气急急答道:“虢国,他往虢国方向跑了!”
虢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