圊虢边境萧门关。
雨后初霁,薄雾浓云,青峦潮蒙,北境春晚。
晨起便有州府递来消息,言是临川突发暴乱。亦维凡心下一凝,又听闻官家派桓王去镇压,这才将心安下。
亦维凡直和守将们详论了一个早上,又料理了境内处转来的务报,忙完又给汴京方面写折子奏上,对虢国的风俗民情、人心相背、朝政格局细致描述。
眼见日头已蹿高,亦维凡正冠换衫,上马步出萧门关城门。
今日,亦维凡受李季之约,前往虢国关内一叙。
亦维凡一径往李季居住的府邸行来。才到门口,见中门大开,满脸带笑,见了自己,轻躬一礼:“明威将军大驾光临,真使蓬荜生辉。在下李骞英,有礼了,家父让在下在此迎候将军,还请将军随在下来。”
亦维凡面上端方一笑,下马与他套了两句:“原来是小李将军,久仰久仰。”
李骞英拱手回礼,盈笑引路。
待转过石头屏风,来至正堂,见李季已迎在阶下。其人年过半百,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眉散鼻阔,眼睛细长,精睿掩于其中,而锋芒露于其外。
“明威将军。”李季舒眉一笑:“当日一别,至今已有有余。念与时积,殊深驰系,不想明威将军风采更盛往昔。”
亦维凡被他恭维地心烦,却也不得也拱手回礼,其不动声色浅笑道:“李将军谬赞,将军同是丰姿一如当年。”
两人并肩入堂,极显亲密,李骞英跟在二人身后随即入堂。
李季请云瞳落座,首先说道:“前日我虢国百姓出关遇险,蒙将军下令相救,又护送回关,不胜感激,老夫代致谢意。”
“李将军客气了,圊虢二国交好,举手之劳罢了,今受邀荣登贵府,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这怎么敢当呢!”李季亦是满脸堆笑:“明威将军礼数如此周全,老夫这等粗陋待客之礼属实受之有愧。”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李季便道:“开宴尚早。老夫新得一画卷,想请明威将军共赏,请移驾书房。”
亦维凡会意,随之而入一间密室,见四壁无窗,陈设亦十分简单,只有一座书架,两把木椅并一张小方桌。对面墙上倒真是挂着一幅画卷,绢纸黄旧,看来已有年头了。
亦维凡上眼细看,敛眸暗衬:原来并非山水林石,而是一张硕大的舆图,上有篆字——四国疆域全图。
当日李季来我萧门关,以茶绘图,今又特邀我一览四国疆域全图,他究竟是何意……
亦维凡心下方一皱眉,便听李季说道:“这是四国王朝全盛时期的完整疆域宝图,东至东虞邕城,西达太阴,北廓北蛮渚江,南抵大圊通州,幅员辽阔,令人叹而观止。明威将军,有何遐思?”
亦维凡目光落于舆图中那片连绵平川之上,辖于大圊以北,北蛮西南,正是虢国所在。
亦维凡假意一叹:“没想到四国曾有这般壮阔,山河秀丽,实引人入胜!”
“岂止引人入胜!昔年大圊势强独大,高祖皇帝令九州铸鼎,贡于太阴山神山山脉,示意江河一统,皇权至尊。老夫曾去瞻仰,不胜赞叹。”
李季微微阖目:“可惜啊……”
“可惜什么?”亦维凡适时显出好奇。
李季射来两束锐利的眸光:“可惜老夫只顾激赏,忘了去问礼官……九鼎之轻重。”
亦维凡心下一凛。
李季见他不动声色,直截了当问道:“不知明威将军可有意同问?”
亦维凡暗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李季……心思急速一转,正色连声:“李将军有所不知,在我大圊,鼎之轻重,不可问焉……”
鼎之轻重,不可问焉!
“不可闻焉?”李季轻嗤一声,转而又沉沉瞧了亦维凡两眼,忽而叹道:“当年渚江退蛮一战,老夫一见令祖,便为之心生不平,有心结个忘年之交。如今,其孙更是麟才辈出,拜将封侯,可老夫仍存惺惺之惜,为令祖……叫屈啊。”
“哦?”亦维凡不动声色,坐回椅上:“李将军敬请明言。”
李季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了一口,徐徐说道:“大圊圣武皇帝驾前开国功臣,老夫有幸都曾见过。唯令祖才干卓越,不失为一代忠臣良将……”
亦维凡不语,敬等其续言。
李季微微一笑:“贵国圣上,恕老夫僭越置评,有开疆拓土只雄心,其能却难及,有守成治世之力,其志却不满,是故大圊多多征讨,再不负其先年强盛,竟令东虞后来居上,与之抗衡,至于令祖……”
亦维凡掩下眸间危芒,抬手做了个请势:“但讲无妨。”
“令祖有吞天之胆,亦有擎天之能,只需再进一步……”葛千华的眸光盯了过来。
“再进一步……”亦维凡冷笑一声。
葛千华唇角一牵,面上却非笑意:“当立改天之志!”
亦维凡嚯然立起,面色一沉:“李将军,请慎言。”
“哈哈……”李季朗声笑道:“明威将军勿急勿恼。我知你忠厚,无意挑拨,只是……听说贵国太子庸碌,膝下犹虚,宣王桓王分庭抗礼,朝廷暗潮汹涌……”
“此乃吾皇家事。”亦维凡缓缓坐下,仍是面沉似水:“李将军勿需多言。”
“天子的家事便是国事!”李将军大不以为然:“国有暗弊,岂无可虑?”
亦维凡眸光一黯。
李季见他默然不语,摇头笑道:“令祖自甘为臣,可贵国君主皇权难稳,未必也作此想。开国功臣,三朝元老,子孙后辈尽是良才,今声望更隆,拥趸更多,想必他年更受贵国皇帝猜忌……若不未雨绸缪,早作准备,等到鸟尽弓藏之日……老夫甚为其忧。”
还无意挑拨?这字字句句都在挑拨,亦维凡并未说话,暗度其意。
“所以,我见明威将军便生相惜之意,也是同病使然。”李季浅饮了一口茶,似在等待。
同病相怜?亦维凡蹙起眉头:怪不得先挑唆我镇国公府背主自立,原来他安着这个心思,想谋帝位……
李季放下茶盏,步到舆图面前,朗声说道:“我辈生于世间,当志存高远,建功立业,开创盛世,为天下万民谋福祉。将军以为如何?”
“有理。”亦维凡盯着他的背影。
“若辅政一场,呕心沥血,到头来却被栽害屠戮,人亡政息,青史留污,既辜负了自己的心血志向,又祸及祖宗子孙,岂不为天下人笑!”李季转回身直视亦维凡后又睥睨一笑:“今见明威将军,有此一问:若老夫取虢国皇室而代之……将军可有异议?”
云瞳倏然皱起双眉,沉思一刻,淡淡答道:“此关四国国祚,当请国主来议,大圊非维凡做主,吾皇作何感想,维凡亦不敢妄猜,当请旨定夺。”
“哦?”李季一扬眉峰:“老夫只是在问明威将军的意思。”
逼我表态,赞同你这异志?亦维凡不置可否:“吾皇的意思,就是维凡的意思。”
“既然如此,老夫请明威将军给令祖带个话儿。”李季敛眸低语。
“带话?”亦维凡暗忖,这李季莫不是要求祖父援兵于他造反?
李季来到舆图前,挥手一指:“还请令祖再做考虑,我与令祖所提条约今于明威将军依然有效:平分四国,再争天下。”
亦维凡眸光锐闪,压下心中积攒的怒气冷冷道:“我亦家满门精忠,这话我现在便可替祖答下:我镇国公府只忠于大圊!”
李季又是一声笑嗤:“明威将军可记得老夫方才说过,心中有一疑问。”
九鼎之轻重……
亦维凡厉眸微敛,不明其意。
“九鼎之轻重,尊祖也曾问过!”李季语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亦维凡猛地双眸一骤,心下紧绷的弦,断了。
“这不可能!”亦维凡面色冷凝,即刻否认。
李季笑罢,对亦维凡说道:“明威将军莫急,是真是假,将军自验即可,时已正午,老夫已备薄酒,请将军共饮。”
李季推开了大门,亦维凡不动。李季举起酒盅,隔空示意:“将军尽兴就好。”
“关内事忙,维凡先行告退!”亦维凡冷声道。
李季觑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番,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听闻贵国临川有民暴动,煞是心痛,老夫已备薄礼入圊以表慰问之情。”
闻言,亦维凡眸中冷意微芒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舒缓几分:“多谢。”
待出虢国境界,亦维凡心下愈冷,当日初见李季便知其人表里不一,入今看来,果真是狼子野心!
亦维凡转而又生忧虑,当日他便怀疑,一个多年驻边的将军,如何知道自家弟弟提了中郎将?今入李府,亦然佐证他心中所想,临川暴动,他今早方才得到的消息,李季便已备好薄礼,能将他大圊国事明晰得这般透,大圊之内必藏虢国密探!
一连两月,亦维凡皆在探此密事,却百无头绪,一无所获,亦维凡不由蹙眉暗思,这虢国皇室向来软弱无能,何时能操这样惊险谨慎的布局,且这些年来从未被发现?若是虢国,其心可畏,若不是,那虢国背后所依,其心计令人胆寒!
就在亦维凡沉思之际,一声报令将其思绪打断,亲随将一道黑皮金令呈上。
长夜寂寂,烛火如豆。
亦维凡就着烛光缓缓将黑皮金令打开,只见左下署名隽逸泼墨几字。
临川提督府奉,桓王谕。